皇帝與塗榮一方,想與鎮國公談判什麼呢?
鎮國公一方習慣性地認為他們不懷好意,可皇帝與塗榮一方,真的有必要跟周家翻臉嗎?
皇帝眼下面臨的是什麼處境呢?
他本人生病多年,對朝廷的掌控力已經大不如前了,沒辦法讓孫閣老一派的官員聽命於自己,在儲君的選擇上順從自己的安排。
他近幾年才重新扶持起來的吳門故生清流一派,還處於弱勢,屢屢被孫派打壓,未能拿到內閣實權;而剛被提拔起來的心腹表弟陶嶽,還只上位了不到一年,只是區區一個戶部侍郎,連內閣席位都還未到手,遠未能與孫閣老抗衡。
好訊息是執掌禁軍兵權的潁川侯,已經與孫閣老產生了裂痕。
壞訊息是即使有了禁軍的支援,皇帝還是不能讓內閣點頭,同意他立八皇子為儲君。
在這樣的處境中,皇帝最想要辦成的是什麼事?當然不會是讓一直看不順眼但從未反叛過的周家倒臺,而是要優先保證自己看好的儲君人選能順利上位,平穩地繼承皇位。
哥哥海礁所經歷過的上一世,皇帝就沒對周家趕盡殺絕,反倒是在繼承人的問題上,與孫家一派明爭暗鬥了許多年,才艱難地趕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硬是將孫閣老踢出了內閣,力保八皇子繼位。
雖然上一世,周家在皇帝駕崩前就已經失勢了,可週家長房以外的族人子弟,依然還在西北邊軍中任職呢。而孫家對儲位的算計,卻讓皇帝一直煩惱到死。哪怕是八皇子成功繼位了,皇位也依然坐得不太安穩,需要陶嶽這位新晉閣老嘔心瀝血了十來年,才趕在新君親政之前,把孫家及其黨羽徹底剷除乾淨。
在海棠看來,皇帝心目中,應該是“遏制孫家、力保八皇子繼位”的優先度,超過“打倒周家”的。
這話她沒辦法在曹、陸二位長輩面前說,只能回頭再與哥哥談,眼下她只能拿出另一個推斷:“皇帝若真想對周家不利,根本不用等鎮國公開口退讓,現在塗同知更象是在等鎮國公先行低頭,然後答應皇帝提出的條件……比如保八皇子立儲繼位什麼的。當年周家對皇帝做過的事,皇帝如今希望他們再來一遍。若說從前皇帝埋怨周家助自己登基後,就不再幫忙,如今他可能更巴不得周家能繼續堅持自己的原則,在力保八皇子坐穩皇位後,便退回邊疆,不插手朝政吧?”
曹、陸二位長輩驚訝地看著海棠,沒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觀點。
海礁習慣了與妹妹商量正事,便問:“小妹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皇帝遲遲未能立八皇子為儲,認為八皇子生母許賢妃與周太后有淵緣,興許能得到周家助力的緣故麼?可這種事,他就算不開口,周家也會幫忙的吧?何必要派塗同知來查三房,往周家人身上安一個通敵的罪名,又暗示鎮國公開口求饒?”
海棠想了想:“周家不一定會願意幫忙的……畢竟周家已經吃過一次虧了。”
周家一直堅持不插手朝政的原則,卻因一時心軟幫了周太后一把,支援無血緣關係的德光皇帝繼位,結果德光皇帝反臉不認人,搞得周家與西北邊軍吃了許多年的虧。如今許賢妃所生的八皇子,同樣與周家沒有血緣關係,就算鎮國公府看在周太后的面上,對許賢妃的“外甥”多關照一二,也更多的是在給政敵孫家添堵,而不是真的要支援八皇子繼位。周家不想再吃一次虧,寧可離得遠遠的。而沒有了周家支援,年幼的八皇子身後又能有什麼助力?
除了皇帝、許賢妃還有周太后,朝中恐怕並沒有真正全心全力支援八皇子的人。那些不與孫家同流合汙的朝臣或許會遵從聖旨行事,但八皇子一日未正式立儲,就談不上有什麼正統性可言,朝臣們也沒理由支援一個小孩子,而棄已經成年的皇位候選人於不顧。畢竟國賴長君。紀王世子也是皇帝的血脈。只要還宗儀式辦好了,朝臣們肯定會優先支援他的。
皇帝若不想讓紀王世子上位,那就得為八皇子尋找可靠的助力。兜兜轉轉三十多年,到頭來,他能找到的最可靠的助力,依然還是周家。
只是,他猜忌周家多年,心裡怕是也不相信周家會真心遵照聖旨行事。為了讓周家乖乖聽話,先拿捏住周家一個致命的把柄,是不是會更有把握呢?
第420章 先手
屋中眾人聽得目瞪口呆。
曹耕雲與陸栢年都是曾經與皇帝打過交道的官員。他倆低頭仔細想想,不由得遲疑了:“皇上……好象確實能幹得出這種事來……”
曹耕雲小聲說:“範會之前不久來信,順道也給我捎了一封,提到剛回朝的時候,皇上召見過他,說他不是被平反了,而是被赦免,當年他在任時那些對朝廷怨懟的話都不能當作沒發生過,只是皇上寬宏大量,才寬恕了他而已,因此讓他重回朝廷,就要向他提些要求……”
皇帝召了範會之這個吳門故生回去,故意強調他的黑歷史,又表示自己寬宏大量不在乎,因此希望他能成為朝中抗衡孫閣老一派的力量,但又不能拿變法之事攻擊孫派官員,不能挑變法新政條款不足之處的刺,還要求他針對孫派官員時,不要做得太張揚,卻又要有效地削弱孫閣老的權勢……簡而言之,就是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要是範會之不聽,皇帝就會隨時罷了他的官,反正他本來就是“罪有應得”。
範會之當時都被氣笑了。就算他曾經有過回朝後與孫家人拼個你死我活、以性命報君王大恩的念頭,聽皇帝這麼一說,也沒了衝勁。
他在信裡向老友抱怨,說自己想要在朝中做些實事,還要同時面對孫家人的迫害打壓與皇帝的諸多限制,實在是無趣得很。繼續待下去,只怕什麼事都還沒做成,他就先被皇帝與孫閣老氣死了。因此,他在孫家人算計要送他出京時,順水推舟謀了外任。他在地方上做官,反倒還能多做些實事,少受些制肘,比留在京城裡兩頭受氣要強得多。
曹耕雲如今把老友的信拿出來一說,眾人便都覺得,皇帝的性格實在是讓人一言難盡。他明明需要重新啟用吳門故生來與孫閣老一派抗衡,卻要在赦免了他們的罪名後還非要強調他們仍舊有罪,不肯承認自己曾經冤枉了忠臣,過後又不但不能提供助力,反而還對吳門故生諸多設限。誰戴著鐐銬跳舞,還能跳出花兒來?範會之能忍上幾年,再謀外任,已經十分厚道忠心了。
如今,皇帝明明想要用周家護衛八皇子,力保八皇子登基繼位,卻還要故意先給周家弄點罪名,潑一盆髒水,再表現出寬宏大量來,“寬恕”了周家,好讓周家感恩,主動願意聽從他號令行事……他也想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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