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說過這小子喜歡說大實話了。
這話將童不韋逗笑了,他搖頭道:“刨墳掘墓之事果然損陰德,太宗陛下的墓穴是有詛咒的,貴人去世後的清淨是不能隨意叨擾的。”
童公子聽著童不韋那神神叨叨的話語,要不是已然提前得知了真相,聽著童不韋說的這些話,怕是當真要開始疑神疑鬼了。
“受命於天的天外隕石……”童公子說道,“又是在太宗陛下去世前獻上的。那換個角度,是不是也能說太宗陛下拿了那塊受命於天的隕石之後不久就去世了?”
同樣一件事,換個角度陳述,那意思便截然不同了,甚至那瘮人的後一句或許才是真正的真相。
“隕石當真掉下來就有字嗎?還是有人刻上去的?”童公子問童不韋,“在天外的隕石上刻‘受命於天’,可見太宗陛下也是人,也喜歡玩這一齣‘自己是老天爺命定之子’的戲碼。”
童不韋笑了,點頭道:“所以,同樣一件事,前後連起來,是不是也能說是太宗陛下做了這件‘受命於天’之事後被反噬,沒熬過去,死了?”
“偏這件事又是‘受命於天’的大事,一旦被外人知曉太宗陛下是因為這件事死的,很多人的心思都會活絡起來,說老天爺看不慣他!”童公子接話道,“即便真是死於這塊石頭,也不能說出這等真相來。”
“當然,太宗陛下也不愧為人傑,將這一齣原本要葬送自家江山之事生生換成了一齣好棋,直接帶著這塊致他死的石頭陪葬,墓穴一封,那太宗陛下世間至貴不能打擾,一旦打擾就會受到詛咒,似你外祖那般。”童不韋說道,“還真是將一齣臭棋走成頂級的妙棋了。”
“於活人而言,這是一塊殺人於無形的利器,可於死人而言,這又是一件能將人捧至‘神秘’‘至貴’的神器。”童不韋說道,“你外祖這等受了詛咒之人的死甚至還能印證那石頭上‘受命於天’四個字,說是天罰也不算牽強,能解釋過去。”
“他自己直接或間接下令人刻上去的‘受命於天’,從結果來看,這塊石頭確實為他想要的‘受命於天’四個字出大力了,只是……人死了。”童公子唏噓了一聲,嘆道,“真是有種玄之又玄,好似靈又好似不靈,可偏偏又不是解釋不過去之感。”
“難怪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呢!”童公子想了想,說道,“讓我抱著殺死自己的兇器陪葬,且還要把這兇器捧成聖物,我未必有那麼大的肚量,太宗陛下果然是成大事之人,胸襟、肚量、遠見非常人所能及。”
“就似讓你外祖抱著那致他死的腫包瘤子陪葬,他定然氣壞了,又要不準人吃飯的搓磨旁人了。”童不韋笑道,“他一死,那不斷腫大的腫包瘤子不長了。”
“你這不是廢話嗎?那致他死的腫包瘤子生機也來自於活著的那個他。”童公子說道,“那些偷來的油水將他養的油光發亮,那腫包瘤子就又以被油水滋養的他來滋養自己,養到最後,他死了,那腫包瘤子也沒了生機,他和腫包瘤子一起入了土。”
話音落下之後,童不韋沒有接話,童公子也沒有說話,只是撓了撓頭,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接那樣一句話。
風吹來,童公子打了個寒噤,雖然還未入冬,可入秋的風吹過來還是有些寒涼的,尤其方才說的剛好就是生生死死之事,更是涼意逼人。
“生死之事說多了還真可怕,還是看美人好!”童公子瞥向窗外,正見溫明棠同湯圓、阿丙三個從酒樓門前經過,見幾人手裡提著油紙包,哼著小曲兒,有一茬沒一茬說話的樣子,再看幾人面上的笑容,童公子道:“這幾人……還真是不是在吃就是在買吃的路上。”
“吃東西這件事有那麼令人高興嗎?”童公子說著,瞥了眼自己面前擺滿食案的菜餚,“還是因為這幾人是廚子,尤其喜歡吃?”
“可見他們是在認認真真過日子的,”童不韋說道,“那俏廚娘還畫了食譜,那食譜賣的不錯,想來還掙了些銀錢。以一個女子,不,不說女子了,就以一個不借旁人勢的尋常人的角度來看,她做的還不錯,至少養活自己了。”
“可惜,平靜的日子很快就要被打破了。”童公子說著,伸手拿起童不韋手邊的鐘馗面,道,“爹請神上身了。”
“神……哪裡是那麼容易做的?”童不韋接話,“尋常人不遇棘手的麻煩又怎會請神?一旦請過來,自是被請過來的那位一睜眼就會遇到棘手至極的麻煩。”
“我既請的是神,她克住對面不是應該的麼?若不然怎能叫做神呢?”童不韋接著說道,“若是克不住,那便是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如此……什麼遭殃之事落到她頭上自都不奇怪了。”
童公子沉默了下來,下意識的看了眼那從門前經過的溫明棠,秋風拂過那含笑聽著身邊湯圓、阿丙同自己說話的溫明棠,看著那張難得一見的美人面,又想起童不韋說的她一路走來遇到的那些事,他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她這大儒千金當的其實還當真挺不容易的。”說著頓了頓,看著那張美人面,又道,“尤其還生了這樣一張臉,三分的磨難加上那張臉,能叫人對她生出七八分的憐惜了。”
“那換句話說,你這樣的人都能對她生出七八分的憐惜,她先前又只受了三分的磨難,那剩餘的四五分合該補齊的,如此……才能對得起你對她生出的七八分憐惜。”童不韋抿了口茶,淡淡道,“可見一張紅顏面……天生就該命途多舛的,因為人天生給她的憐惜就比旁的沒那麼好看之人要多一些。”
“爹,你還當真是好生苛刻!”童公子聽到這裡,笑了,“老天爺本只給她受三分磨難,你便去給她補齊,這就是你抓她當交替的理由?”
童不韋笑了:“自古紅顏多薄命,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既眾生平等,那憑甚她生出來就比旁人好看?”童不韋說著瞥了眼童公子,“能叫你這樣的人都能對她多生憐惜。”
“我這樣的人的憐惜又不會給她丁點助力,不見兔子不撒鷹,她又不是我什麼人,我憑什麼為她出力?你當我是風月樓裡的凱子不成?”童公子嗤笑道,“我的憐惜……是虛的。”說到這裡,看了眼童不韋,“可你給出的搓磨同麻煩……卻是實的。”
“賬真叫爹這麼算的話也忒精明了,盡給旁人些虛的好處,自己拿到手的卻俱是實打實的好東西。”童公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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