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屏風外,顧菁之動作微頓,輕輕應了一聲:
“是我得知此事,一路追去。殿下這些時日被衙門之事纏得抽不開身。”
“你是如何知道蕭婉晴將我帶到哪裡?還是說,你其實也知道她的目的,是嗎?”
蕭雲芷穩了穩手中修剪雲松的刀刃,冰涼的刀尖在光線下閃爍一絲冷光,她看得著了迷。
昨日醒來後,那日的情形一遍遍在她腦海中浮現。她形銷骨立,被酷刑折磨地奄奄一息的兄長,祁弘晟冰冷殘酷的面容,蕭婉晴的殘暴和肆無忌憚,還有顧菁之攔住鞭子後,指縫滲出的血。
當她從這場噩夢中清醒,一切隱藏在她淚水中的真實鋪陳開來。那日的一切疑點重重,拋開祁弘晟一黨的殘忍和薄情,她還有太多想不明白的事。
“殿下和我都沒有想到她會如此無所顧忌,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顧菁之低聲說。書房院落裡,那啞嬤嬤仍在做著灑掃,笤帚和院內漢白玉石階摩擦,發出沙沙聲響。
蕭雲芷一瞬間握緊了手中的剪刀,片刻後才將其放下,眼中浮現出一抹暈紅。
“太子當真好算計。”
她安靜地說,在侵骨的寒意中孤立無援。
自打太子失去顧家後,他們蕭國公府頂著聖上的不愉,成為了太子府新的靠山。先後逝世後第一個隆冬,國公府為蕭家長女設了一個極其奢靡的訂婚宴。總角之年的少男少女永結同好,歃血為盟,只等來日,兩人共飲合歡酒,白首不相離。
世人都道蕭國公愚鈍,明知顧氏所出的太子早就失去了聖心,還偏要讓自己千嬌百寵的長女嫁與太子,上了太子的船。
先皇后故去後,太子表現得庸碌無為,多為朝臣不喜。朝中無人不知,祁弘晟恐怕無法在太子之位上坐穩,將太子之位拱手讓人,恐怕只差當今聖上的一紙詔書而已。
誰都刻薄,誰都鄙夷,可唯有蕭雲芷毫不在意。
蕭雲芷與年少的祁弘晟青梅竹馬,她知道為了活下去,祁弘晟如何藏拙,在猜忌他的皇父面前如履薄冰。她明白祁弘晟的難處,體諒他為自保殫精竭慮,她有時會想,若是他坐不上這個皇位,倒也沒什麼。國公府永遠是祁弘晟的後盾,無論他是否是太子。
她執意這樣想著,一心一意沉浸到一場青梅竹馬,總角之宴的幻夢中去。
直到這場幻夢被祁弘晟親手毀掉。卻原來,這皇位對祁弘晟來說是非坐不可,而她和國公府,不過都是祁弘晟的登天梯和絆腳石。他毫無愧疚地踩著蕭氏滿門的屍骨,用最殘酷的手段羞辱折磨她和她的親眷,榨取他們的血肉,而這一切都是為了那個皇位。
曾對祁弘晟百般照看的蕭國公,與他踏馬尋青的蕭雲恆,與他託付終身的蕭雲芷,拿祁弘晟當姐夫多年的蕭雲燁,對於祁弘晟來說,鬥不過是塵泥而已。
多可笑。原來人心可怖,竟到了如此地步。
蕭雲芷不再出聲,屏風內一片寂靜,只有蕭雲芷肩膀上雪白的鴿子偶爾發出“咕咕”聲。
顧菁之重新提筆,落筆的文字卻不知為何,越來越慢。他白皙如玉的手指輕輕顫了顫,在寫了一半的摺子上留下一個墨點,最終又廢了一張紙。
蕭雲芷安靜不生事,本來是顧菁之樂見的。他年少時家族罹難,滿門燼滅,他的奶母哄騙他纏綿病榻的親妹換上他的衣服,頂了他的身份,而他則被丟棄亂葬崗,再爬出來時,滿手都是令人作嘔的汙血和腐肉。
他就是這樣活下來的。他記得很清楚,那日他在舊京外的亂葬崗抬起頭,熹微的朝陽映入他的眼簾,一隻以腐肉為食的烏鴉遁入密林,他垂目看向自己骯髒的手,意識到自己不過是一隻從屍骨中爬出來的報喪鳥。
對他而言,為了活下去,沒有什麼是他不會做、不能做的。他已經忘了自己親人的面容,忘了與他有七八分相似的,替他而死的親妹,十年顛沛流離,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
那就是活出個人形來。終有一日,他要站在高處,親手處決所有攔路的人。到那時,沒有人會發現他是一隻食腐的報喪鳥,所有人都只會跪拜在地,仰望著他,生死由他掌握。
待到那日,他就是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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