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1 章
顧菁之沉默地使人送上了一顆老參,蕭雲芷的嫂嫂王氏抹了抹淚,切下一根人參鬚子去煎藥,而蕭雲芷緊緊握著母親瘦骨嶙峋的手,淚水落了滿臉。
“我兒。”
蕭母輕聲說:“你兄妹三人經此劫難,仍有命在,已經是上天垂憐。我是個婦人,只恨自己無能為力。芷兒,你是兄妹三人中最有謀算之人...”
“母親...”
“家仇難解。”
蕭母閉目,強忍著喉嚨中的嘔意:“芷兒,你們兄妹三人一直以蕭家子嗣自居,蕭家祖上榮光,庇及子孫後人,是福也是禍。蕭家已經不復存在了,芷兒,莫要為舊事所困,為母只盼你行本心之事,莫問前程,莫問來處,莫問歸途。”
“母親!!”
蕭雲芷聲音顫抖,彷彿含了沙礫。而蕭母幾乎說不出話,參湯被喂入蕭母口中,但卻落了大半在簡陋的床榻上。
時近黃昏,宮中馬上要落鑰。宮女遲遲不歸是要入慎刑司問罪的,蕭雲芷的嫂嫂王氏將蕭雲芷從屋內扯出來,而蕭雲芷卻掙開她,在地上位母親叩首三次。
“女兒不孝,無法為母親侍奉湯藥...”她顫抖得幾乎無法說完這句話,因為她明白她的不孝不僅於此。她的母親馬上就要西行前往晉中,尋求王氏庇護,而她的母親已經病重,恐怕永遠到不了目的地。
生養之恩,如何為報?蕭雲芷嚥下口中的血腥味兒,低聲說道:
“女兒謹記母親教誨。但行好事,不問前程。”
她再次叩首,等得屋內一句氣若游絲的:“去吧,我兒”,才從地上爬起來,在顧菁之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顧菁之一言不發地催侍從駕車,車馬快速即行,離開了關押罪婦的浣衣坊,向京城駛去。
蕭雲芷靜坐半晌,已經止住了淚水。顧菁之突然開口問道:“母親都是如此嗎?”
在蕭雲芷沒有回答時,他又說:“但求好事,不問前程?蕭家謀逆,千古奇冤,為何她會指望你不在乎?”
“...因為...”蕭雲芷清了清嗓子,聲音中仍有顫音,但她的目光卻彷彿被悲痛洗過,無限坦然中甚至露出了一絲佛性。
她看著顧菁之,開口說道:“因為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卻仍然活著。家族的名聲是亡者的勳章,卻不該是生者的登天梯和枷鎖。父親在世時,他也常教導我和兄長,莫要以家族和祖輩的功勳為自己鑲金鍍銀,若我們犯法,當與庶民同罪,若我們奢求榮光,當以身立世,無愧於心。”
她的話如同渺小但擾人的錘子,反覆擊打著顧菁之的心,令他疼痛而戰慄。他張了張口,想要追問,顧氏蒙冤時,他的父母又是怎麼想的呢?他的父親征戰沙場多年,他的母親是西域來的舞女,上不得檯面的顧氏續絃,以色示人的狐媚女人。
在他的記憶中,他的母親總是不得體的,會擁抱他,親他的臉。母親居住院子,夏日總是開滿薔薇,粉瑩瑩的一片,風一吹,花瓣兒將地面都染成了粉色。
他的父親總是嚴厲,他根本沒有見過父親幾面。家中兄長很多,所有人都厭惡他和妹妹過分白皙的皮囊,卻也沒人做不體面的事,欺辱於他。
他對顧家談不上喜歡,可當顧家人血流成河時,他卻又覺得顧家好,因為那裡曾住著他的母親和妹妹。
如今,再想起這些往事,他卻發現除了母親院子裡的粉薔薇,他已經將顧家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他也將自己忘得一乾二淨,因為他從沒想過,拋開顧家遺孤的身份,他顧菁之,究竟是誰。
他以什麼身份立身處世,又以什麼身份無愧於心。
他一時之間有些慌亂,冰冷的殼碎裂一角,倉皇之中去捉了蕭雲芷的手指,握在掌心裡。
蕭雲芷一愣,卻沒有抽開手。她不是什麼大家閨秀,更不是什麼不通人事的少女了。她任由手指被顧菁之握在手中,靠在了顧菁之的肩頭,閉上了雙眼。
“母親總是盼著兒女順遂的。無論你做出怎樣的事,這世上最有可能毫不計較的,便是母親了。顧菁之,我們雖是二人殊途,但我們的母親會保佑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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