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章
顧菁之聽聞她的話,扯開唇慘淡一笑,不知該為了她沒有說出“不想連累”的話而心存僥倖,還是因為她至死不渝的溫柔和良善。
什麼都沒改變她。
“可是,是你先來吻我的。”
他臉上掛著慘淡的笑,失魂落魄地後退半步,喃喃自語:“你先來招我的。我這般醜陋作態,披著自己親妹的皮茍延殘喘,每日如同戲臺上的丑角,你眼中卻從未有過異樣。你說要用我,你吻了我,我哪兒敢回應,只覺自己骯髒。或許那時我就該明白,我早就落入你的蛛網,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他的手指有些顫抖,被他藏入寬大的繡袍中。
“你的恩惠和福澤是給所有人的,可我卻希望你多留意我一會兒,我與你爭吵,勸你屈從命運,而那不過是我自我摧殘。祁弘晟有句話說得沒錯,你引誘眾生,自從我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無處可逃了。而在你眼裡,我不過是你垂憐的眾生中的一個而已。”
“蕭雲芷,你才是最貪婪的人。你要我為你做事,不惜性命,卻還讓我心甘情願。”
他說著,突然落了淚。這幾乎讓他駭然,茫然地伸出失去血色的手指,抹去一行清淚,又愣怔地看著手指上的淚痕。
那一瞬,他寒冰似的殼子已然碎裂。他終於露出了屬於他年齡的稚嫩,其實他也不過一十八歲,甚至沒來得及加冠,半生都在顛沛流離,朝不保夕。
蕭雲芷撇開臉,不願看他的狼狽,但終究心軟了些,伸出手指握住他不斷顫抖的手。
先前,蕭雲芷也曾唐突地吻過顧菁之。可那個時候,她心裡打著利用的算盤,飽含屈辱和恐慌。祁弘晟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了烙印,她對親密的觸碰感到恐懼,可她走投無路。
這一回,她卻切實感受到了顧菁之手指的微涼。他身上有一抹極為淺淡的檀香,並不屬於薰香的濃豔和廉價,指腹粗糙,骨節凸起,即便白皙如雪,也不是一雙養尊處優的手。
“是我有求於你。”蕭雲芷柔聲說道:“你我分屬不同陣營,本就殊途。我沒有本事勸你叛離,因為我本也沒有什麼籌碼,更無法許諾潑天富貴。”
“相識一場。無論將來結局如何,我盼你得償所願。”
她說完,輕輕握了一下顧菁之的手,而後回身離開。顧菁之慘笑一聲,而後接二連三地呵呵笑,蕭雲芷沒有回頭。
顧菁之看著她的背影,心臟絞痛不止,心知他這輩子永遠無法得償所願。他愛的人留給他一個永不回頭的背影,而他曾經追逐的權力,千萬人之上的地位,和她相比早就成了泥土塵沙。
*
璧月執意要跟隨蕭雲芷進宮,即便宮中生活生死未卜。劉賀川將她們送到了宮門口,一路急得抓耳撓腮,想要好好解釋替齊王解釋一番。他家主子本意是幫蕭雲芷逃出苦海,沒成想才出虎xue又入狼窩!
如今主子還在跪請聖上收回成命,可竟被皇帝丟去了京郊大營,不日就要開拔,連親自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這一招偷雞不成蝕把米,也讓齊王整日烏雲罩頂。劉賀川自幼跟著齊王,機靈得很,轉頭藉著替主子解釋之名溜號。
蕭雲芷被一頂小轎抬入宮中,手裡捏著劉賀川塞來的玉佩和信函。玉佩是游龍逐月,齊王貼身帶了十來年的老物件,溫潤如同一團溫熱的脂膏,玉佩的絛子裡藏著齊王給自己母妃的信件兒。
蕭雲芷沒有開啟,便知其中肯定是長篇累牘的體己話兒。
她年少時與齊王和宸妃不相熟,只知道宸妃娘娘恬靜端莊,出身落魄寒門卻與當今年少相伴。先皇后故去後,宮中傳了許久的風言風語,彼時蕭雲芷在先皇后的宮中陪伴祁弘晟,自然聽了那些宸妃害死皇后娘娘的傳言。
宮中人說,皇后娘娘看似自裁,實則是被宸妃逼死的。宸妃在先皇后故去前,隻身去見過先皇后,在那之後,先皇后留下一紙罪己書,懸樑自盡。
而自那以後,聖上大悲大慟,祁弘晟的太子之位得以保全,但卻永遠失去了聖心。
即便身負這樣的傳聞,宸妃在宮中深居淺出,在朝野民間盛讚不絕。誰人都道宸妃娘娘識大體,顧大局,屢屢捐獻財物給災民流民。即便有兩個不成器的兄弟在朝為官,魚肉鄉里,也沒有人將孃家人的罪過栽到宸妃娘娘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