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雪原的風裹著冰碴子，像無數枚細針抽打在青篷馬車的帆布上，發出“簌簌”的聲響。車輪碾過凍得發硬的土地，每一次顛簸都讓車廂裡的人骨頭縫兒發疼。周懷鳴蜷縮在鋪著粗布氈子的角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裡縫著一層薄薄的玄絲，能隔絕神識探查，是老嫗出發前特意為他縫製的。
這輛看似普通的馬車已經在茫茫雪原上顛簸了整整半月。這半月裡，周懷鳴換了三次身份，每一次變換都像是剝下一層皮,藏起鋒芒，換上與身份相符的市井氣。
最初是行商。他穿著漿洗得發硬的青布短褂，腰間別著個磨得發亮的銅算盤，跟著一支往邊境運貨的商隊混在同行的馬車裡。
白日里聽商人們唾沫橫飛地吹噓哪處的皮毛最厚實、哪片礦區的靈石成色好，夜裡就縮在堆滿貨物的車廂角落,藉著月光運轉功法，煉化古戰場帶回的法則碎片。有次遇到關卡盤查，他還得學著其他商販的樣子，滿臉堆笑地往守衛手裡塞碎銀子，那副市儈模樣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商隊行至岔路時，老嫗藉口卸貨，帶著他拐進了一片密林。再出來時，他已成了個獵戶。粗麻布的褲腳沾著黑褐色的血漬,背上斜挎著一張半舊的牛角弓，箭囊裡插著幾支裹著獸皮的箭矢。臉上抹了些鍋底灰，刻意壓低的嗓音帶著幾分沙啞，見人就說要去山那邊收幾張好皮子給老孃治病。路過村鎮時，他還真蹲在市集角落,學著獵戶的樣子叫賣幾張提前備好的劣質狐皮，手指在皮毛上摩挲的力道、討價還價時的語氣，都學得有模有樣，連常年跟皮毛打交道的貨商都沒看出破綻。
如今，他是個遊方修士。一件洗得發白的道袍罩在外面，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裡拄著根開裂的木杖，看起來風塵僕僕。老嫗說，這身份最適合穿過兩域交界的混亂地帶——修士本就行蹤不定，沒人會深究一個獨行道人的來歷。
馬車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樑，前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灰黑色的輪廓，像一條蟄伏的巨蟒橫臥在雪原上。老嫗突然勒住馬韁，轅馬打了個響鼻，前蹄在雪地上刨出兩道淺坑。
“公子。”老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她渾濁的眼睛透過車簾縫隙望向遠處，“前面就是黑風嶺了，過了嶺就是兩域交界的三不管地帶。”
周懷鳴掀起車簾一角，凜冽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一股鐵鏽般的腥氣。黑風嶺的輪廓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嶺上光禿禿的，連棵像樣的樹都沒有，只有怪石嶙峋，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鬼爪。
“公子，出發吧！”老嫗從懷裡摸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遞到周懷鳴手中，“這是去傳送陣的路線，標紅的地方是安全的歇腳點。過了黑風嶺，往東南走三十里，有座廢棄的山神廟，傳送陣就藏在神像後面。”
周懷鳴接過地圖，指尖觸到羊皮上粗糙的紋路，上面用硃砂勾勒的路線蜿蜒曲折，顯然是精心規劃過的。他抬頭看向老嫗，對方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刻，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決絕。
“婆婆，您......”
“公子不必多言。”老嫗打斷他的話，從馬車上的包袱裡翻出一個小小的油布包，塞到他手裡，“這裡面是兩枚隱匿符。到了赤霄域，你自己一切小心！”
她頓了頓，突然抬手，將一根細細的銀針刺入周懷鳴後頸的穴位。周懷鳴只覺一股清涼的氣流湧遍全身，單從氣息上來看，似乎與普通人沒有什麼不同。
“前面的路，只能您自己走了。”老嫗扶著車轅站起身，拍了拍轅馬的脖子。
周懷鳴攥緊了手裡的油布包，喉嚨有些發緊，但他別無選擇。他知道，老嫗這一去，以她的修為，想要全身而退幾乎不可能。
“婆婆保重。”他低聲道，掀開馬車的側簾，翻身躍入旁邊的密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