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林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攥了一下。
他記得這個字眼，記得當初在帝國陸軍部，他和姑姑奧利維亞元帥聯手打擊貴族買賣奴隸時的那些卷宗和證人名單。
那時候他以為那條鎖鏈已經被斬斷了至少一部分，但此刻珂爾薇的話像一根被重新點燃的引信，沿著車廂地面緩緩蔓延開來。“哦，仔細說說。”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這句話不需要修飾。珂爾薇點了點頭，把聲音壓低了一些：“那些被俘的葉塞尼亞戰俘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我就派護士跟他們聊天，一來是舒緩他們的情緒，二來也是想從他們嘴裡套話。”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雙手上，“駐紮在半島上的葉塞尼亞軍隊，時常會抓捕周邊的部落原住民，挑選其中年輕漂亮的或是體格強壯的，賣給澤拉大陸上各個國家的奴隸販子。他們有些可能會被賣進紅劇場，有些則被送進黑工廠、黑礦廠。這些葉塞尼亞人就靠這個賺外匯，不然只靠葉塞尼亞帝國本部給他們運送的物資，他們根本撐不下去。”
洛林沉默了片刻，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外，像是那些話正在他腦中與已有的資訊緩慢地拼接在一起：“居然還有這種事情。”
他的語氣平穩，但尾音微微下沉。
“不過想來也是，這些生活在靠近北極圈的部落原住民，對於生活在澤拉大陸上的帝國和王國來說，是語言不通的野蠻人，也不需要人權——也是最好的奴隸來源。”
沒有人再說話，窗外的風變得大了一些，吹得車窗邊緣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在為那段尚未開口的對話留出一段安靜的間隙。
希娜和伊露卡坐在車廂另一側，她們大概聽到了幾個關鍵詞，只是在注意到珂爾薇的表情時，下意識地坐得更直了一些，像是正在等待某些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被重新提起。
洛林聽完珂爾薇的話，沒有立刻接話。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依然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緩慢退去的荒原上，像是在把那些資訊和自己記憶中的碎片一一對照。
然後他冷笑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從鼻腔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說不清是嘲諷還是無奈的氣息，接著他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比他預想的要長一些，像是要把某些積壓在胸口的東西一同吐出去。
“其實我一早也就猜到了。”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被壓得很實的沉。
“畢竟你們想，我們剛打下來堡壘的時候，就在倉庫裡發現了大量被關押的原住民。當時葉塞尼亞人給出的說法是‘人手不足，招募原住民擔任勞工’。”
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車廂地板的一道縫隙上，“可事實上，那些原住民勞工既沒有工錢，缺醫少藥，甚至還要戴著鐐銬。”
“我當時忙著打仗，沒空去調查這件事。現在想來，果然如我所料。”
他的語氣沒有太大的起伏，但那句話的尾音像是落在一層薄冰上，穩當卻易碎。
歐文猛地坐直了身體，拳頭在膝蓋上捶了一下，聲音拔高了不少：“這幫王八蛋！回去我要狠狠的拿鞭子抽他們！”
洛林側過頭，伸手拍了拍歐文的肩膀，力道不大：“還是別了吧。他們已經是戰俘了，我們要按照戰俘條例來對待他們。”
歐文憤憤地靠在椅背上：“我們把他們俘虜了，好歹還遵守一下戰俘條例，優待他們。他們可倒好，淨不幹些人事。”
凱伊的目光從車窗外收回，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淡的篤定：“也就是我們還算是遵守戰俘條例的。我聽說帝國的其他軍團，毆打虐待戰俘的事情屢見不鮮，而帝國陸軍高層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我們希斯頓人的部隊落到敵人手上，也難免會遭到同樣的待遇。”
他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發生過很多次的事，不需要特意強調，也不需要新增額外的情緒。
洛林沒有立刻回應，他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在膝蓋上輕輕碰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沒辦法，戰爭總會催生仇恨，也就避免不了這些情緒過激的行為。”
“我們能做的，就是盡最大努力，不讓自己變成那種人。”
車內的空氣像是被那幾句話壓得實了一些，連窗外的風聲也像是隔了一層厚布。
車子正沿著一條被碎石覆蓋的緩坡向北行駛，洛林正低頭看著地圖，車身猛地一震，車輪剎住時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整輛車朝前頓了一下，車廂內的人紛紛向前踉蹌，有人扶住了座椅靠背，有人撐住了車窗邊緣。
弗裡茨的聲音從駕駛座那邊傳了過來，帶著急促和警惕：“大家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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