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後數日，周紫萱便成了穆實住處的常客。
白日里她到紫萱閣幫周大旺打理鋪面，晚間便帶著煉丹時遇到的疑難來找穆實討教。有時一坐便是大半夜，一邊聽穆實講解，一邊動手演練，偶爾也會提出自己的見解，與穆實探討藥性融合的另一種可能。
她問得細，穆實答得也細，兩人常常對著一味藥材的炮製手法爭論半晌，爐火映著他們的側臉，案上攤開的藥方被反覆勾畫、塗改，又添上新的批註。
穆實本就知曉周紫萱在丹道上的悟性不凡，當年在宣武城時便已嶄露頭角。此番重逢，他仍暗暗吃了一驚——這丫頭的靈性非但未曾消磨，反倒較之從前更進了一層，舉手投足間那股通透勁兒，比他預想中還要鋒利幾分。
自己不過隨口點撥幾句，她便能舉一反三，沿著他的思路一路攀援而上，偶爾竟拐進一些連他都未曾留意的岔徑，反教他心頭豁然一亮。
那些他早已爛熟於心、幾乎不再深究的丹理，被周紫萱用一雙乾淨得不帶成見的眼睛重新拎出來追問，竟讓他也不由得駐足回望，重新翻檢其中深藏的關節。
幾次論丹下來，兩人之間漸漸不再像與，倒更像是同坐論道，你來我往間彼此砥礪、互為鏡鑑，不知不覺都有了新的進境。
周大旺看在眼裡，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他行事利落，索性將鋪子裡的雜務大多攬了過去，只叮囑周紫萱安心隨穆實研習，莫要分心旁騖。
穆實與周紫萱的相處，遠不止清談論道。紫萱閣的丹藥供應，如今全落在兩人肩上。眼下鋪子裡的營生主要集中在低品階丹藥上，一品丹藥的煉製，於他二人而言實在算不得什麼——但穆實偏偏不甘於只是算不得什麼。
這一日，他坐在丹房角落翻藥典，翻著翻著忽然擱下書卷，抬眼對周紫萱說了一句：用幾個丹爐同時煉一種丹藥，你覺得如何？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周紫萱正在檢查一種藥材，聞言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同時？
穆實把書卷合上，用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把腦子裡那些零散的念頭敲實，不是一爐一爐地來。是每個人看管幾個丹爐，這幾個丹爐煉製的是同一種丹藥，同一個方子，同一批藥材，同時起火，同時投料，同時收火。
他頓了頓，像是自己也覺得這想法有點大膽：藥方不變，火候不變，幾口爐子走的是同一套路子——這樣就不復雜了。就像……一個人領著幾口爐子齊步走，邁左腳都邁左腳，邁右腳都邁右腳。
周紫萱歪著頭想了一會兒。她沒有立刻說或，而是把穆實的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掂了幾遍。幾口爐子齊步走——這個比方她聽懂了。
她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她以前從沒聽過這種做法，煉丹向來是一爐一爐地來，慢工出細活，哪有幾個丹爐子齊頭並進的道理？可穆實這麼一說，她腦子裡便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畫面——幾口爐子同時升火，火光勻稱，藥香齊發，成丹的節奏像被同一根指揮棒領著走。
她舔了舔嘴唇，眼裡浮起一種這事兒有意思的光，連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半度：有意思。我還沒見過有人這麼幹的。沒人這麼幹過吧？
我也不知道。是我偶然想起來的，就想試試。穆實回答。
周紫萱把藥材往桌上一放，捲起袖子：那還等什麼？
兩人說幹就幹。
當天下午，穆實便去城外坊市一口氣買了十口丹爐回來。都是最普通的貨色，不過煉製低品級丹藥，用不著多好的爐子。穆實用指節敲了敲爐壁，聽那回聲，滿意地點了點頭，覺得夠用了。
丹爐搬進丹房，一字排開，佔了大半間屋子。穆實蹲在地上調整爐腳的位置，讓幾口爐子之間的距離分毫不差，又在爐底畫了幾道引火的淺槽，讓地火的火勢能在幾口爐膛之間勻著走。
周紫萱在一旁把寫好的藥材單子遞給趙伯遠，讓他找人快去買了送來。
藥材送到之後，周紫萱把每一味藥都分成了等量的小份，一份一份地過戥子。她稱藥的時候不說話，眼睛盯著戥杆上的星點，手指捻著藥末，不讓多一絲也不讓少一毫。
穆實在旁邊等著，也不催，偶爾遞一包已經分好的藥過去，兩人手邊各碼著幾排整整齊齊的小藥包，像列隊的兵。
第一次。兩人各自看管兩口丹爐，同時起火，同時投料。爐火升起來的時候，丹房裡瀰漫著熱烘烘的藥草氣。
但沒過多久，周紫萱那邊先出了問題——兩口丹爐的藥液精華融合時機差了半拍，一爐成了，一爐糊了底，焦味衝得她直皺眉。她趕緊把火撤了，揭開爐蓋一看，爐底黑乎乎一片，連丹形都沒凝出來。
穆實那邊多撐了一會兒，但到了大半程的時候也失敗了，藥液凝到一半忽然散了，像一口氣沒續上。
他把爐蓋放下，蹲在爐前看了看那半爐廢液，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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