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的下午,王三果然又來了。這回比上回客氣幾分,進門時還衝周大旺拱了拱手,臉上掛著笑,只是那笑意浮在表面,底下藏著的東西,誰都看得出來。
他身後跟著三個人。打頭的是一位青袍老者,鬚髮斑白,胸前彆著一枚銅質徽章,上面刻著三朵火焰紋樣——正是碧落城認證的三品煉丹師標識。
老者身後跟著兩個年輕學徒,一人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另一人手裡拿著賬簿模樣的冊子,筆硯俱全,顯然是準備好當場記錄查驗結果的。
王三在櫃檯前站定,也不急著開口,目光先不緊不慢地在店裡掃了一圈——貨架上的瓷瓶,新添的標籤,連櫃檯角上那碟待客的靈果都沒放過。
視線巡完一遍,他才不疾不徐地開口:周掌櫃,今日登門,是按規矩來查驗貴店的丹藥品級和駐店煉丹師資質。你也知道,城中各家鋪子都要過這一遭,咱們王家也是公事公辦,還望周掌櫃行個方便。
他說公事公辦四個字時,語氣格外鄭重,彷彿生怕周大旺不信似的。
周大旺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明白了七八分——這王三是帶著人來找茬的。他側身讓開櫃檯,語氣平淡:王管事請便。
王三笑著點了點頭,退後半步,將那青袍老者讓到前面。老者也不謙讓,帶著兩名學徒徑直走向貨架,從最外頭那一排一品丹藥開始查驗。
他取出一隻玉瓶,拔開塞子湊到鼻端嗅了嗅,又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細看成色,隨即指尖微一用力,將丹丸捏成兩半,低頭看了看斷面的質地與色澤,這才不置可否地放回原處,示意學徒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如此將一品丹藥的貨架逐一查驗完畢,老者的眉頭漸漸擰了起來,卻始終沒有開口說什麼。
憑他的眼力,自然看得出端倪——這些一品丹藥的成色、藥力、丹紋,樣樣都在上乘,甚至偶爾有幾顆的藥力渾厚得不像一品的貨色,放到二品丹藥裡去比,也差不了多少了。只是這等細微的差別,唯有他這般浸淫丹道多年的老手才能分辨得出,尋常來買丹藥的修士根本察覺不到。
可問題是,他此行的目的是來挑毛病的,不是來夸人的。真要拿著這些丹藥說事,非但挑不出硬傷,反倒等於替紫萱閣做了活招牌。這筆賬,他算得清。
於是他暗暗將那些異樣的成色記在心裡,面上不露聲色,只淡淡掃了學徒一眼,示意在冊子上記下一品丹藥,成色合格幾個字,便移步走向下一排貨架。
接著他走到內側的貨架前——那是周紫萱前兩日剛擺上去的二品丹藥,數量不多,一共七八隻玉瓶。
老者照例取出一粒細看,這回看得格外仔細,先湊近鼻端反覆嗅了三次,又從袖中取出一根細銀針,在丹丸表面輕輕一劃,看藥粉滲出的色澤與速度,末了將丹丸放下,轉頭看了王三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神色。那神色裡有訝異,有猶疑,還有一絲不易捕捉的忌憚。
王三微微頷首,老者便繼續往前走。
到了最後一排貨架,他的腳步頓住了。那上面擺著兩隻小巧的玉盒,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顆丹藥,色澤溫潤,丹紋細密,靈氣內斂而飽滿。
老者伸手將玉盒端起,才剛開啟盒蓋,一股清冽的藥香便散了出來。他甚至沒有取丹細看,只閉目以神識朝盒中一掃——七八息後睜開眼來,目光裡那絲訝異已經變成了凝重。
他放下玉盒,轉身看向周大旺,語氣倒還是客氣的,只是話裡的意思卻不容含糊:周掌櫃,貴店貨架上既有三品丹藥出售,按碧落城的規矩,便須有一名三品煉丹師駐店坐鎮,對所售丹藥負責。敢問貴店的駐店丹師是哪一位?
周大旺心中咯噔一下——他當然知道那兩隻玉盒裡裝的是什麼。那是穆實教女兒時順手煉的幾顆三品丹藥,數量不多,本意也不是拿來賣的,只是擺在貨架上充個門面,讓進店的客人覺得紫萱閣有底蘊、有底氣。誰料後面一忙起來,竟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這是自己的疏忽。
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貨架,又看了看王三和那老者,略一沉吟,開口道:這些三品丹藥我們只是擱在那裡,並不打算售賣,這就收起來。
說著便要伸手去拿那隻玉盒。
且慢。王三往前一步,抬手攔了一下,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語氣卻沉了幾分,周掌櫃,這店門一開,貨架上的東西便是面向城中所有修士的。擺上了,就是準備賣的。如今我們查到了,你再說要收回去——晚了。
王三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篤定,顯然是有備而來。他身側的青袍老者也適時地往前挪了半步,不偏不倚,恰好堵住了周大旺伸手取盒的路線。那兩個隨從更是悄無聲息地散開,一個擋在貨架側面,一個退到門口,站位極有章法,分明是防止有人趁亂轉移東西。
周大旺的手停在半空,收也不是,伸也不是,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如今被人家拿住了把柄,再說什麼只是擺擺並不打算賣,都成了蒼白無力的狡辯。
不過,倒也不是全然無可辯駁。
他心裡飛快地轉了一圈——紫萱閣開張還很短,而且只是一個小店鋪,來的客人十個裡有九個是煉氣修士,且多是囊中羞澀的那一類,買瓶培元丹都要掂量半天。雖說起初靠著丹藥成色好,在坊間傳開了一些名聲,但那些真正腰包鼓脹、買得起好丹藥的主顧,眼下還遠遠沒到登門的時候。那兩隻玉盒擺在那裡好些天了,往來的客人最多湊過去看兩眼,嘖嘖兩聲,連問價的都沒有一個。
說那是擺著看的,也不算完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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