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收回手，掌心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那點不甘心蹭掉似的，抬眼看向王三，沉聲道：王管事既然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依你的意思，該如何？
那青袍老者適時地接過話頭，語氣不急不緩，卻字字透著老辣：按照碧落城的規矩，鋪面上出現何種品級的丹藥，駐店煉丹師的品級便須與之對應。這既是保證丹藥品質，也是對買藥之人負責。周掌櫃若眼下沒有三品煉丹師坐鎮，倒也並非沒有通融之法——
他刻意頓了一頓，目光不緊不慢地掃過周大旺的臉，像在掂量對方此刻的心境，又像是在故意拉長這份懸而未決的壓迫感。
直到店裡的安靜濃得快要凝出水來，他才緩緩續道：按照城中慣例，這種情況下有兩種處置辦法。其一，由王家指派一名三品煉丹師臨時駐店，但駐店期間，該煉丹師有權過問本店的一切丹藥進出，且藥鋪需每月向王家繳納一筆指導費，每月三百塊下品靈石。其二，鋪子暫時停業整頓，待尋到相應品級的煉丹師並報備完畢之後，方可重新開門。周掌櫃，您選哪一種？
這話聽著像是在給選擇，實際上兩頭都堵得死死的——第一種法子，等於讓王家安插人手進店，名頭叫，實則把紫萱閣的丹藥進出、配方來源、銷售賬目統統攤在王家人眼皮底下，日後這鋪子還姓不姓周，可就兩說了。那每月三百塊靈石的指導費更是鈍刀子割肉，天長日久，再厚的家底也能給你磨穿。
至於第二種，更是釜底抽薪——鋪子一關，剛聚起來的人氣立刻散盡，等再開門時，客人早就被別家搶走了。說是待尋到煉丹師，可在這碧落城，誰不知道丹藥行當是王家的地盤？到時候想找個敢接紫萱閣的三品丹師，怕是比登天還難。
周大旺沉默了片刻，面色幾度變幻。他原想著能低調就低調，紫萱閣才開張不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如今王家的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連退路都給他堵得嚴嚴實實。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那青袍老者與王三之間掃了一個來回，忽然開口，語氣裡壓著一股不易察覺的硬氣：這兩樣，我都不選。
王三眉頭微微一挑，臉上的笑意卻不減：哦？那周掌櫃的意思是——
我女兒周紫萱便是三品煉丹師。周大旺的聲音沉而穩，前些日子她剛到碧落城，這幾顆三品丹藥便是出自她手。
周紫萱從裡間丹房掀簾出來，袖口還沾著一點丹灰，顯然方才正在忙活。她走到櫃檯前，神色從容地朝王三和那青袍老者拱手行了一禮：晚輩周紫萱，見過二位前輩。
王三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青袍老者則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隨即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周小姐看著年輕，能有此造詣，確實不易。只是——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冷意：周小姐方才說自己是三品煉丹師。但這碧落城有碧落城的規矩，凡在碧落城執業的煉丹師，必須經碧落城煉丹師公會的認定才行。周小姐的徽章，不知可否拿出來一觀？
他這話問得刁鑽——周紫萱身上根本沒有碧落城的煉丹師徽章，那枚銅質徽章上刻著火焰，是碧落城獨有的標誌，外來的煉丹師若不經過本地認證，一律不予承認。方才周大旺那句我女兒便是三品煉丹師，在碧落城的規矩面前，只不過是一句空話。
周紫萱臉上的從容微微凝了一瞬。她倒不是怕煉丹師公會的考核，只是據他們打聽到的訊息，這碧落城的煉丹師公會里，從會長到執事，大半都是王家的人，考核的題目、評判的標準、甚至考場的環境，全捏在王家手裡。要她去認證，與其說是給她的機會，不如說是王家設下的又一個圈套，只等她往裡跳。
店內一時安靜下來。
王三看著周大旺和周紫萱父女二人的神色，臉上的笑意緩緩加深了幾分。他語調和藹，卻不失鋒芒：周掌櫃，周小姐，依我看，二位不必太過擔憂。碧落城煉丹師公會的考核向來公平公正，只要周小姐確有真才實學，拿下一枚三品徽章並非難事。屆時周小姐若通過了，便是正正經經的碧落城三品煉丹師，紫萱閣的資格便齊全了，誰也挑不出毛病來。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那隻裝著三品丹藥的玉盒：不過，在此之前，貴店如果還想繼續營業的話，按章程，需要繳納一筆臨時經營保證金，以示對丹藥品質負責的態度。數目不大，五百塊下品靈石，之後考核透過，便全額退還。
五百塊下品靈石，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恰好卡在一個叫人肉疼、又不至於當場翻臉的數字上。王三這手筆，顯然是算準了分寸的——既讓紫萱閣出了血，又讓周大旺找不到發作的理由。
周紫萱聽他說完，眉頭微微一動，正要開口，卻被一直站在旁邊冷眼旁觀的穆實伸手攔住了。
穆實看著王三，面色沉靜如水，點了點頭：好，我們參加考核。只是——如何考核？
王三似乎早就等著這句話，笑了笑，慢條斯理地說道：一般來說，煉丹師考核分兩種路子。第一種，是正兒八經去煉丹師公會走流程，從辨認藥材開始，辨藥性、識丹方、控火候，一輪一輪地考，規矩齊全，章程完備，但費時費力。你們開店做生意，講究的是趕早不趕晚，拖一天就少賺一天的靈石，不划算。
他頓了頓，目光在穆實和周紫萱之間來回一掃，又接著說：所以我更推薦第二種——簡單直接，也快。我們會請一位三品煉丹師過來，和周小姐當面比試一場，兩人煉製同一種三品丹藥，以成丹的品質論高下。只要周小姐能贏，資格當場就能定下來，連公會的流程都省了。而且這場比試是公開的，就設在萬寶閣的中庭，屆時城中修士皆可旁觀。客人們親眼看著你勝了，自然就認你的本事——比什麼公會的印章都管用。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格外意味深長：怎麼樣，周小姐選哪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