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實靠在角落的牆邊，雙臂交疊，那些議論一字不落地飄進他耳朵裡。他神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將交疊的雙臂換了個姿勢。
他只是覺得有些好笑。
其實，周紫萱這番做派並非刻意賣弄，而是師承穆實。穆實煉丹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每次開爐之前，必先閉目凝神，將整爐丹的煉製過程在腦海中從頭至尾細細過上一遍，待成竹在胸之後方才動手。周紫萱跟在穆實身邊日久，耳濡目染之下，也把這套法子學了個十足十。
平日裡兩人窩在煉丹房裡各煉各的丹，倒也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她靜她的，他忙他的，彼此都習慣了那種沉默的節奏，像是兩股並行的溪流，各自安安靜靜地淌著，誰也不會覺得對方的姿態有什麼突兀之處。
可如今換到了商盟大殿上，數百雙眼睛從四面八方盯著，她那份入定沉思的做法便忽然變得扎眼起來。就像一株本該長在深山幽谷裡的青竹，被人移到了鬧市街頭，所有人都覺得它格格不入，卻不知它原本就是那樣長的。
穆實垂下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極淺，幾乎看不出來。
臺下那幾聲嗤笑還沒落地，周紫萱已經動了。她拈起藥材的手極穩，指尖捏住根莖中段送入爐口，力道不輕不重，角度不偏不倚，像是比劃過千百遍那樣理所當然。指尖捏住藥材送入爐口的整個過程，爐火波瀾不驚，連一縷多餘的煙氣都沒有飄出來。
那幾個笑出聲的人慢慢收了聲。
劉老那邊，已經在投入第三味藥材了。他的手法精準而迅捷，每投一味藥，爐火便配合著微微一變，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爐中傳出的藥香層層疊加，醇厚綿密，引得周圍懂行的人頻頻點頭。相比之下，周紫萱的動作從容卻略顯遲緩，一步一停，像是在確認什麼。
人群中有人低聲議論：這姑娘是不是緊張了？劉老都投了三味藥了，她才下了第二味。
這姑娘到底年輕，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比試，手生些也正常，緊張也在所難免。
可別輸得太難看就好。
這些話壓得很低，但周大旺一字不落地聽見了。他攥了攥拳，目光牢牢鎖在女兒身上。
穆實卻是神色淡然，彷彿事不關己一樣，隨意地四處看著，只是那雙耳朵從未漏過丹爐那邊的任何一絲聲響。
時間一息息過去。劉老那邊已經完成了藥材的初步融合，爐火轉溫，進入文火慢焙的階段。他抽空瞥了一眼對面的周紫萱，見她正低頭調整火候，動作雖然不夠老辣，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細緻穩妥，倒讓他心裡那點輕視略微收了幾分。
就在此時，周紫萱的丹爐中忽然傳出一聲異響，爐蓋微顫，一道細小的煙氣從縫隙中鑽出，帶著一股隱隱的焦味。廳中不少人同時聞到了那股氣味。周大旺的眉頭猛地一皺，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王三坐在不遠處的席位上，嘴角微微一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劉老也聽見了那聲響，眉頭微動，隨即搖了搖頭，收回視線不再關注對手。在他的判斷裡，這爐丹已經廢了大半，接下來的時間不過是徒勞的補救罷了。
但周紫萱沒有慌。
她只在那聲異響之後頓了大約兩息，隨即果斷地撤去三分火力，又從案上拈起一撮赤芝粉，指尖一捻，粉末均勻地撒入爐中。她左手虛按爐蓋，右手在爐壁外側以某種特殊的節奏輕輕叩擊了七下，每一個動作都極為精準，毫無遲疑。
那縷焦煙漸漸散了。爐中的嗡鳴聲重新平穩下來，藥香再度瀰漫而出，比方才更醇、更厚。
人群中有個資歷較深的散修眯起眼看了片刻，低聲對身旁的人說：這姑娘不簡單，方才那一下，換作尋常煉丹師，這爐丹就廢了，她卻硬生生救回來了。
劉老自然察覺到了對面爐火的重新平穩，手中動作微微一滯。他再次抬眼看向周紫萱時，目光裡的輕視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認真。那姑娘全神貫注地感應著爐中藥力變化，渾然不覺旁人目光，整個人像與丹爐融成了一體，手隨心動，火隨意轉，連呼吸的節奏都與爐火的脈動暗暗相合。
劉老的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他迅速收斂心神，將注意力拉回自己爐前——就算對方救了那爐丹，倉促之間的補救也只能煉出中下品的成色，與他精心把控的這爐丹仍有差距。他穩住呼吸，不再分神。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劉老的丹爐開始散發出穩定的藥香，濃郁而綿長，爐蓋縫隙間有白氣絲絲縷縷地溢位，可見丹藥已到了收尾出丹的階段。他手法平穩地撤去大半爐火，只留一縷文火溫養丹胚，只等最後一道靈力打入，便可開爐取丹。
他再次看向周紫萱那邊。這一看，他的眉頭不自覺地擰了起來。
周紫萱的丹爐也幾乎同時進入了溫養階段——爐火穩定，藥香淡而綿長，雖然不似他那般濃烈張揚，卻有一種深沉內斂的質感，像是封住了全部精華，只等最後一步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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