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棠梨苑表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靜。妲倩恢復了每日晨昏定省,在鳳儀宮請安時總是垂首靜立,言語不多,偶爾應對也謙恭得體。王后對她似乎頗為滿意,有幾回還賞了些時新瓜果。劉貴人仍舊嬌豔活潑,言語間對妲倩卻少了先前的隱隱鋒芒,倒像是真的忘了那場風波。李昭儀依舊是那副溫和持重的模樣,看誰都是一團和氣。
小環被放回了漿洗房,雖仍在限制中,但終究是活著出來了。春杏私下託人帶話給她,只讓她安心當差,莫要多想,更不要打聽任何事。秀珠那邊也一切如常,每日低頭做事,彷彿那夜冒雨前來告密的人不是她。
妲倩卻知道,這只是暴雨前的悶窒。水面越是平靜,底下的暗流就越是洶湧。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如同蟄伏在草叢中的獵手,屏息凝神,等待獵物自己露出破綻。
線索在柳兒身上斷了。何嬤嬤再去打聽時,秋月卻有些支吾,只說柳兒前幾日犯了咳疾,被挪到後罩房休養,輕易不見人。問是什麼咳疾,秋月也說不上來,只道劉貴人仁慈,讓好好養著。這藉口尋得恰到好處,既隔離了人,又顯了主子的寬厚。
“病得真是時候。”春杏低聲嘟囔。
妲倩正在修剪一盆蘭草,聞言手下剪刀微微一頓,一片枯葉飄然落下。“是啊,太巧了。”她淡淡道,“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怕柳兒開口。”
“那咱們怎麼辦?總不能硬闖劉貴人宮裡去看個病人。”
“自然不能。”妲倩放下剪刀,用軟布擦拭指尖沾上的塵泥,“但我們不急。有人比我們急。”
她走到書案前,抽出一張澄心堂紙,提筆緩緩寫下幾行字。春杏湊近一看,卻是些瑣碎記錄:某月某日,李昭儀宮中領了一批上等銀霜炭,時辰略晚於定例;某月某日,劉貴人兄長送北疆特產入宮,其中有雪艾若干;某月某日,漿洗房報損素白帕子三條,緣由各異……
“美人記這些做什麼?”春杏不解。
“看看蛛絲馬跡能否連成線。”妲倩擱下筆,指尖輕輕點在其中一行上,“雪艾……北疆特有的驅蟲草藥,氣味辛烈,可掩蓋其他氣息。”她想起雪玉死前那段時間,劉貴人宮裡確實隱約飄著一種清冽的草藥味,當時只當是貴人調養身體所用。
若雪艾的氣味能掩蓋毒藥的氣息呢?
還有李昭儀那批延遲領用的銀霜炭。宮中年例發放都有定規,各宮按份例領取,鮮少有延遲。除非……那批炭另有用處,需要避開旁人耳目。燒炭可產生高溫,也能銷燬一些不願留痕的東西。
妲倩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劉貴人與李昭儀,表面和睦,私下可有齟齬?雪玉之死,對誰最有利?似乎誰都無直接好處。但若目標不是雪玉,而是她妲倩呢?讓她身邊得力宮女捲入命案,主子御下不嚴、甚至可能指使殺人的罪名一旦坐實,失寵禁足都是輕的。
那麼,誰最不願見她得寵?妲倩入宮三年,雖恩寵不算隆盛,卻也穩步晉升。她不結黨,不站隊,對誰似乎都構不成威脅。除非……她擋了誰的路,而不自知。
一個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前些日子,王后似有意讓她協助打理今歲端陽節的部分事務,雖只是些瑣碎安排,卻是一種訊號。宮中誰人不知,能得協理之權,往往是更進一步的前兆。
當時王后只是隨口一提,她也謙辭未敢應承。但這話,想必已傳了出去。
妲倩的心慢慢沉下去。若真為此,那這潭水,比她想象的還要深。牽扯的恐怕不止一宮一院。
又過了幾日,春雨暫歇,天空放晴。御花園裡桃李爭豔,各宮嬪妃紛紛結伴遊園,棠梨苑卻依舊門庭寂靜。妲倩稱病未出,只在苑內小坐。午後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廊下,她捧著一卷書,卻半個字也沒看進去。
院門被輕輕叩響,節奏特殊,是三短一長。春杏眼睛一亮:“是何嬤嬤。”
何嬤嬤閃身進來,神色有些緊張,手裡捏著個小布包。她快步走到妲倩跟前,壓低聲音:“美人,有眉目了。”
“慢慢說。”
“老奴這幾日藉著給各宮送美人抄的經幡為名,走了幾處。在針線局打聽到,約莫兩個月前,李昭儀宮裡的彩霞曾去領過一批淡紫色繡線,說是昭儀要繡個香囊賞人。但老奴記得,李昭儀並不擅女紅,也極少親自做這些。”
妲倩眸光微動:“繼續說。”
“還有,漿洗房一個相熟的老宮人說,雪玉出事前三四天,曾看見彩霞在御花園假山附近轉悠,當時還以為她是迷了路或是找什麼東西。那老宮人當時在修剪花木,躲在樹後歇息,瞧見了也沒聲張。”
“彩霞……”妲倩記得這個宮女,李昭儀身邊的二等丫鬟,做事穩妥,話不多,頗得信任。
“另外,”何嬤嬤將手裡的小布包開啟,裡面是幾片燒焦的布料殘片,隱約能看出是淺碧色,“這是在靠近北宮牆的僻靜處,一個廢棄炭盆裡找到的。老奴偷偷翻檢的,那地方平日少有人去,但炭灰還是溼的,應是近日才燒過。這顏色……和秀珠姑娘說的淺碧色衫子像不像?”
妲倩接過殘片,指尖摩挲著焦黑的邊緣。布料是普通的宮絹,但顏色正是宮女子春季常穿的淺碧。焚燒得不徹底,或許是匆忙中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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