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瞬間,張成飛才伸手拿起那個深藍色的檔案袋。指尖觸碰到封口的膠帶,有一種黏膩的不適感。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面厚厚的一疊文稿。
封面上印著鮮紅的“徵求意見稿”五個大字,字型端正,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官方威嚴。
張成飛快速翻閱。前半部分,竟然真的沿用了軋鋼廠熟悉的“五項複核線”制度。材料採購、庫存檔點、損耗申報、質量抽檢、資金撥付,每一條都寫得細緻入微,甚至還在某些條款旁標註了“建議保留原有流程”的字樣。
看著挺像那麼回事,對吧?
熱芭的聲音從內部通訊器裡傳來,冷靜得像個沒有感情的AI:“前半部分是糖衣,後半部分才是炮彈。張廠長,您的直覺沒錯,這玩意兒有毒。”
張成飛嘴角微勾,手指翻到檔案的附錄部分。
果然。
在每一項“複核線”的最後,都赫然加了一行小字:
【注:上述複核結果,需經公司級稽核意見備案後生效。如遇複核結果與公司戰略導向不符,以公司級稽核意見為準。】
這一行字,不大,墨跡卻很濃。像一根刺,狠狠扎進了整個制度的喉嚨裡。
張成飛拿起紅筆,在這行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橫線。筆尖用力過猛,幾乎要戳破紙張,留下一個深深的凹痕。
“這道‘公司級稽核意見’,”熱芭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嘲諷,“如果它只是備案,那叫流程最佳化。但如果它能‘壓過’複核結果,那這五項複核線,就只剩五項擺設了。”
張成飛閉上眼睛,腦海中迅速模擬著未來的場景:材料科報上去的資料,明明合規合理,卻被陸振國一句“不符合公司整體戰略”直接駁回;或者反過來,明明資料造假,但因為符合陸振國的“稽核意見”,就被強行蓋章放行。
這就是陸振國的陽謀。
他用“尊重經驗”做誘餌,讓你放鬆警惕;再用“公司權威”做枷鎖,把你死死捆住。一旦這層邏輯成立,軋鋼廠所有的自主權,都將名存實亡。
“老張,別發呆。”熱芭提醒道,“那些老油條們已經在開會了。許大茂那小子,雖然平時不著調,但在嗅探危險方面,天賦異稟。”
張成飛睜開眼,抓起檔案,大步走出辦公室。
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劉海中沒來。上次遞紙條被拒,讓他徹底成了全院的笑柄,他現在正躲在四合院裡發黴呢。來的都是各車間、各科室的骨幹。王建國縮在角落裡,臉色蒼白,手裡緊緊攥著一支鋼筆,指節發白,彷彿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都看看。”張成飛把檔案摔在桌上,聲音不大,卻震得每個人心裡一顫,“陸副廠長送來的‘好訊息’。”
許大茂第一個跳出來,抓起檔案翻了半天,眉頭越擰越緊:“這……這是什麼意思?複核完了還要審?那我們還複核個屁?”
“不是複審,是‘否決權’。”站在角落裡的棒梗冷冷插了一句,眼神清澈得可怕,“爸,你看這個措辭。‘如遇……以……為準’。這就意味著,陸振國手裡握著最終的生死牌。我們的複核結果,只是他的‘參考意見’,他甚至可以不參考。”
王建國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驚恐:“那……那以後我們報資料,是不是得先看陸副廠長的臉色?他想查誰,隨便找個理由駁回,我們就完了!”
“不止是查人。”張成飛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公司級稽核意見”幾個字上畫了一個圈,“這是在架空現有的管理體系。五項複核線,是軋鋼廠多年摸索出來的防火牆。現在,他在防火牆外面又加了一道牆,而且這把牆的鑰匙,在他手裡。”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每個人都聽懂了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軋鋼廠過去的權威、經驗、甚至是一些灰色的生存空間,統統都要被納入那個冰冷、統一、毫無彈性的“公司級”框架中。
“怎麼辦?”李長貴聲音發抖,手裡的茶杯蓋碰得叮噹響,“這可是公司層面的檔案,我們要是不反饋,就是對抗上級?可要是同意了,咱們廠的根基就斷了啊。”
“不能同意,也不能直接拒絕。”張成飛轉過身,目光如炬,“直接拒絕,就是打陸振國的臉,他會順勢用‘不服從管理’的名頭收拾我們。同意,就是引狼入室,自毀長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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