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梗站在角落裡，眼睛瞬間亮了。他看懂了父親的用意：“您是說，把這些年形成的‘潛規則’和‘實際操作流程’，全部擺到檯面上，變成‘明規則’？”
“沒錯。”張成飛點了點頭，眼神銳利，“既然他說要標準化，那我就給他最標準的‘標準’。只要這些操作流程成了既定事實，他就沒法說我們的複核是兒戲。我要讓他知道，這軋鋼廠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接下來的四個小時，材料科的燈光徹夜未熄。
李長貴帶著幾個骨幹，像剝洋蔥一樣，把五項複核線的每一個環節拆解得支離破碎又重組嚴密。每一環節都配上了過去執行中的真實樣例。哪一年因為票據缺項差點導致生產線停工，後來是怎麼透過緊急聯絡單補辦的；哪一次優先順序排序引發了車間糾紛，後來是怎麼透過三方會籤協調的。
這些不是空洞的理論，而是帶著泥土味和機油味的實戰經驗。它們雜亂，但極其有效。它們構成了軋鋼廠多年來賴以生存的肌肉記憶。
當最後一摞檔案裝訂完成時，天已經矇矇亮。
厚厚的一摞備案材料，足足有半米高。紙張翻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沉重。
第二天一早，方主任再次來到材料科門口。
這次，他沒有拿任何檔案，而是看著桌上那摞高聳入雲的冊子，嚥了口唾沫。他的目光在那摞檔案上停留了幾秒，似乎被那種厚重的壓迫感震懾住了。
“張廠長，這就是……你們的反饋？”方主任的聲音有些乾澀。
張成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指著那摞檔案，語氣輕鬆得像是在介紹自家剛出生的孩子：“不是反饋，是備案。五項複核線的操作細則，這是過去三十年軋鋼廠總結出來的最佳實踐。既然陸副廠長要推行標準化，那這些標準，我們提前報備，方便公司以後抽查。”
方主任愣住了。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幾頁。裡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圖表、簽字、印章，真實得讓人窒息。這不是對抗，這是……確權。
“你這是……”方主任的手指有些顫抖，他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張成飛，“先把細則報上去，讓別人想改也得走正式修訂程式？”
“方主任誤會了。”張成飛笑了笑，笑容溫和卻透著寒意，“我只是怕以後陸副廠長說我們‘不專業’、‘不規範’。現在好了，我們有據可查。誰敢改，就得先問問我這一摞‘歷史遺留問題’答不答應。”
方主任深吸一口氣，看著張成飛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張成飛沒有拒絕陸振國的提案，他接受了。但他在接受的同時，把“解釋權”牢牢抓在了自己手裡。
因為細則已經備案，成為了既定事實。以後陸振國想推翻五項複核線，就不是簡單的“下達命令”，而是要推翻這三百多頁的歷史證據。
這在行政程式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張廠長，你……”方主任張了張嘴，想誇兩句，卻發現自己詞窮。
“送回去吧。”張成飛揮了揮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份新的案卷，“告訴陸副廠長，這是軋鋼廠的‘資產’。我們要讓他知道，這裡的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方主任抱起那摞沉甸甸的檔案，走出材料科。
走廊裡，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那摞檔案的封面上，反射出冷冽的光。
在公司另一頭的辦公室裡，陸振國看著桌上那份來自軋鋼廠的備案材料，眉頭緊鎖。
他沒有馬上批，也沒有退回。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一下，兩下，三下。
節奏很慢，卻讓人心慌。
他拿起一份樣例，那是三年前的一次緊急排程記錄。按照現在的“公司級稽核”標準，這份記錄完全是違規的。但在當時，它救活了半個車間的生產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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