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強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只敢偷偷擦汗。他隱約覺得不對勁：為什麼一個負責驗貨的人，要把新舊分得這麼清楚？而且，那筆小字，寫得極小，藏在一堆資料的角落裡，不仔細找根本發現不了。
“發吧。”夥計合上箱子，蓋上章，動作利落，“車準備好了沒？”
“好了好了。”阿強趕緊招呼司機。
司機是個粗獷漢子，手腳麻利。貨箱被一臺臺吊上車，固定在車廂裡。馬三元的人……也就是阿強，全程沒敢多看那箱單，只是機械地簽字、核對總數。他心想，反正貨是好的，舊翻新也是梁建南的規矩，只要數量對得上就行。那筆小字，在他眼裡，不過是驗貨員的習慣動作。
貨上了車。
司機打著方向盤，貨車轟鳴著駛離倉庫。阿強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後視鏡裡漸漸縮小的倉庫，心裡莫名有些發虛。他總覺得漏掉了什麼，但說不上來。
車行途中，司機一邊抽菸，一邊嘟囔：“老馬說得對，這單水太深。北京那邊，梁建南這手筆，到底是高，還是坑，咱也不知道。”
阿強沒接話，只是緊緊攥著安全帶。
貨車一路向北，穿過漫長的隧道，駛入華北平原。車輪在空曠的公路上碾出沙沙聲，像是某種倒計時。
三天後，北京。
張成飛的廠辦裡，氣氛比上次會談時更沉。幾臺新到的收音機被擺在桌上，其中一臺已經被拆開，露出了裡面的電路板。
“新舊混著發，”張成飛用鑷子夾起一塊晶片，語氣平淡，“他在冊子外頭，做這種事，是為了給自己留退路。舊翻新，壞機率高，退換的時候，他就能拿這條來壓價。這是他在跟我們討價還價。”
熱芭推了推眼鏡，看著那臺被拆開的收音機，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百臺，裡邊的舊貨佔了四成。這不只是試探，這是賭。賭我們北京端不敢拒收，賭我們按規矩辦事。”
張成飛把鑷子放下，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眼神卻依舊銳利：“賭就賭。規矩立在先，冊子記在後。他馬三元要是想把玩意的花樣帶到北京來，那這單生意，也就成了他馬家的葬身之地。”
窗外，秋風起，卷著幾片枯葉打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敲擊聲。
阿強坐在倉庫角落，看著那輛即將進廠檢驗的貨車，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他不知道，自己親手送上來的，究竟是馬三元的一條活路，還是一張通往深淵的單程票。
貨車大門緩緩開啟，強光探照燈掃過，照亮了車廂裡那些沉默的鐵盒子。
貨上了車，樣品上路了。貨到北京，試機結果將定馬三元這條線的去留。
廠辦桌上攤著第三批的清單，收音機的臺數減了。
那張皺巴巴的表格被壓在一杯濃茶下面，熱氣燻得紙邊微微卷起。原本用紅筆圈出的“八十”被狠狠劃去，旁邊擠出了一個乾癟的“六十”。騰出來的空格，密密麻麻填進了兩樣新貨，墨跡還帶著剛乾透的澀味。
熱芭的手指在表格上輕輕點了點，聲音清脆，像是指甲敲擊桌面的聲響：“手錶，小批。先試十二塊。走快線，不進慢船。”
她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牙盤、輻條、閘皮”，字跡工整，筆畫卻帶著股子冷硬的勁兒，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腳踏車零件，跟著永久牌二八大槓的修配口走。記住，只走件，不走整件。”
張成飛沒動那杯茶，只是端起蓋子撇了撇浮沫。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他盯著那列零件的名字，沉默了幾秒。他沒說話，只是在“閘皮”後面用鋼筆劃了一道極短的橫線，那是他確認重點的習慣動作。
門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縫紉機呢？”
阿強站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問了一句。他手裡抱著幾本舊賬，眼神有些急切，像是怕錯過了什麼要緊的規矩。
熱芭頭都沒抬，筆尖在紙上劃出利落的弧線：“五臺加到十臺。併入慢線。大票貨，沉得住氣，別想著快進快出。”
方主任不在，廠辦裡靜得能聽見鋼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那種聲音細密而連貫，像是蠶食桑葉。張成飛放下茶杯，目光從熱芭手中移到桌角那三張提前列印好的冊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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