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看那份剛寫好的條款單，而是抬起手，在棒梗的肩膀上拍了拍。
力道不重，甚至有點隨意，就像長輩對晚輩的安撫，又像是一種無聲的確認。棒梗微微側頭，感受到肩頭那點餘溫，眼神平靜，沒有過多的表情波動。他只是點了點頭，隨即低下頭，將那份剛剛談妥、充滿火藥味卻又條理分明的單子仔細摺好，裝進檔案袋裡。
散場的時候，梁建南走在前面，背影挺括。棒梗跟在後面，穿過那狹窄的巷子。
巷子裡，幾個正在收攤的同行看見了他們。
以往，這些人提起棒梗，多半是笑著指指點點，嘴裡掛著“張家的棒梗”、“小宗”這些帶著親暱卻又暗含輕視的稱呼。那是因為他們覺得，不過是個被廠家派來跑腿的半大孩子，背景再硬，也得靠自己這張嘴去求人。
但今天，當棒梗那張略顯稚嫩的臉再次出現在這條巷子裡時，對面那個剛把最後一塊表鎖進櫃子的老同行，愣了愣。
他看了看棒梗手裡那個鼓囊囊的檔案袋，又看了看前面那個正在和鄰居寒暄、氣場沉穩的梁建南。
“那是……棒梗？”老同行壓低聲音，問身邊正在擦手的夥計。
夥計點點頭，臉上的表情卻有點複雜，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疏離。“是棒梗。剛才在錶行裡，把價壓回去，運費還讓北京端認了的，就是他。”
老同行倒吸一口涼氣，手裡的抹布攥緊了。能讓梁建南親自站臺，還能讓廣州行裡那些老狐狸乖乖聽話的，這哪還是那個張家的孩子？
從這天起，廣州這條線上，風向變了。
有人在背後交頭接耳，不再輕飄飄地叫那個帶點戲謔的綽號。
手錶的訂單剛敲定，下一個待談的品類已經在日程表上排好了：腳踏車零件。相比錶行裡那種精密儀器的講究，車行的生意更粗放，但也更混亂。那裡魚龍混雜，利益鏈條更長，牽涉到的人力更雜。
棒梗抬頭望向街道盡頭那家掛著巨大招牌的車行，燈火通明，嘈雜聲隱隱傳來。他知道，那裡的老闆比錶行的掌櫃難纏得多，脾氣也更爆，而腳踏車零件的賬目更復雜，試機環節更繁瑣。
風捲著落葉，吹過空曠的街道，帶起一陣寒意。
棒梗握緊了檔案袋，步伐沒停，徑直朝那聲嘈雜走去。
廣州這條線上，有人開始叫他的全名。
車行掌櫃的不接零件，開口只認整車。
鋪子裡煙味混著機油味，嗆人。棒梗站在櫃檯前，手裡沒拿那本燙金的冊子，只攤開一份廠辦的補件說明。
掌櫃的胖墩墩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皮都沒抬，手指在油壺上敲了敲。“小宗，你們張家這是要把咱們車行的飯碗砸了？整車不賣，賣零件？那不成破爛鋪子了？”
棒梗沒接他的譏諷，甚至沒看他一眼，只是把那份說明往櫃檯上一拍。紙張在粗糙的木面上發出輕微的悶響。
“不砸飯碗。補件口。”棒梗的聲音不高，但在嘈雜的車間聲裡很清晰，“廠裡補件，閘皮一批，牙盤二批，輻條留空。三樣加起來，不超兩百件。”
掌櫃的終於抬起眼皮，那雙眯縫眼裡閃過一絲精光。他坐直了身子，敲桌子的動作停了。
“兩百件？”掌櫃的咀嚼著這個數字，嘴角扯了扯，“小老弟，你腦子挺好使。整車行的是流水，配件走的是細活。這量，也就是修配口用的，不是咱們整機行的大單。你們廠真能走這個口？”
棒梗搖搖頭，拿起筆，在說明紙的邊緣劃了一道。
“就是修配口的量。閘皮易耗，牙盤常損，輻條偶爾換。這三樣，咱們廠裡常年缺貨，卡脖子。”他頓了頓，補了一句，“賬目簡單，試機環節少，退換說得完。對您來說，不用壓庫，不用擔大貨風險。對廠裡來說，有貨就行，不需要多。”
掌櫃的盯著棒梗，眉頭鎖成了個川字。他在行裡混了幾十年，最恨的就是這種把大生意拆碎了來做的。零件生意看著雜，其實最累人，還得防著那些修車攤子賴賬。
“就算我接了，”掌櫃的抱起胳膊，語氣硬了幾分，“試機要是出了岔子，誰負責？你們北京那邊發過來的貨，要是夾帶了壞塊，我是賠錢還是賠笑？這責任界限，得寫死。寫不死，我不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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