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銷口那人轉過身，看清來人的胸牌和神情，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手裡多了根還沒點燃的煙。他上下打量了張成飛一番，目光最後落在那隻被張成飛死死抱在懷裡的鐵皮箱上。
“張組長。”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點外地口音，“聽說你們來了。材料廠那邊，確實有點複雜。”
方主任在旁側低聲對張成飛說道：“這就是我之前說的‘特殊’。他還沒開始講，先鋪墊情緒。”
張成飛沒理會，只是把箱子放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拉開拉鍊。箱子裡的卷宗散發著陳舊的黴味，紙張泛黃，邊緣捲曲。
“我看看。”張成飛從箱子裡抽出一本最厚的卷宗，翻開一頁，指了指上面的資料，“這一筆流向，去年三月，批號對不上。你是供銷口的，你應該知道，供銷口的收貨記錄，得跟生產批號一一對應。對不上，是因為貨源變了，還是因為人換了？”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狡黠。
“張組長，您是專家，看得比我清。但在這兒，看清楚容易，看得明明白白……難。”
“難就難。”張成飛合上卷宗，眼神冷冽，“既然難，那就慢慢看。我們帶來的規矩，就是為了解決‘難’的。”
那人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走向卡車駕駛室。
張成飛看向方主任，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方主任微微搖頭，意思是對方顯然在敷衍，真正的底牌還沒亮出來。
張成飛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遠方灰濛濛的材料廠廠區。圍牆高聳，煙囪林立，像是一座沉默的堡壘。
晨風捲著塵土撲面而來，打溼了方主任的額頭。遠處，材料廠的大門緩緩開啟，陽光刺破了灰霧，照在那輛舊卡車上，也照在供銷口那人挺直的背影上。
張成飛心裡清楚，供銷口的人接的，材料廠的糾紛比卷宗上寫的還要繞。
接的人，胸牌上印的字是“協調”。
掛牌那天，公司三層會議室裡蓋的是“暫緩”兩個大字。
鮮紅的印章赫然壓在《垂直管理試行意見》批文的“試行”二字上頭，墨跡未乾，那股子腥甜的味道混著會議室裡陳舊的菸草氣，衝得人後腦勺發脹。這塊新牌子就掛在批文旁邊，白底紅字，筆畫剛勁：公司資源口專班。
陸振國站在牌子一側。
他沒接話。
雙手背在身後，脊背挺得筆直，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張成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笑意很冷，彷彿冰碴子掉進酒裡，既沒挑釁，也沒回避，只是靜靜地佇立著。那種篤定的姿態，像是在說：看，你輸了，但遊戲還沒結束。
張成飛沒看他。
他的視線穿過人群，落在身後長桌的桌布下。那裡壓著專班的初始名單。
第一行，張成飛。
第二行，方主任。
拍照的閃光燈連成一片白霧，嘈雜的人聲像潮水般湧來又退去。方主任正對著鏡頭擠出職業化的微笑，眼角卻偷偷瞟了一眼手中的公文袋。
就在掛牌前的最後一分鐘，方主任做過一個動作。
他藉著整理袋子的間隙，手指敏捷地在袋口摸索了一下，抽出了那頁“調令撤銷”，然後反手將其壓在公文袋的最底層。
兩頭佔著。
這是他在風暴中給自己留的退路。人留廠內，事跟專班。紙面上的關係沒斷，實際上他既沒脫離原建制，又踩進了新的權力核心。從那天起，這個騎牆的動作，真真切切落在了紙上，變成了可以追溯的行政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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