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小劉，你看這兒。”閻解放指著折角，聲音沙啞卻清晰，帶著菸草燻出的粗糲感，“這一頁，折角朝上。接的人翻到這兒，就知道該怎麼做了。講到哪一句，就停在哪一句，別多講，也別少講。規矩就是尺子，你多拉一寸，它就歪了。”
小劉是個剛滿二十歲的愣頭青，頭髮亂糟糟的，聽得似懂非懂，眼神飄忽，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身旁的新倉工乙也盯著那頁紙，眉頭緊鎖。
閻解放看著他，突然問了一句：“人走了，冊還在。你覺得，鑰匙掛哪兒，才算人在？”
小劉愣住了，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閻解放站起身，膝蓋咔吧響了一聲。他動作緩慢地走到牆邊。那裡有一個掛鉤，原本掛著三把不同的鑰匙，鏽跡斑斑。他拿起其中一把，沒有掛在原來的位置，而是向上數了一格，掛在了高處。金屬碰撞的聲音清脆，在空曠的倉口迴盪。
“位置高了一格。”閻解放拍了拍手上的灰，那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平靜得讓人害怕，“人走了，冊在。鑰匙的位置，就是人在不在。你掛低了，那就是棄權；掛高了，那就是留守。誰接手，就得對著這個高度來幹活。”
小劉盯著那個高出來的掛鉤，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敢再問。新倉工乙默默把手裡沒抽完的菸頭踩滅，那菸頭還在冒著最後的青煙，像是一句沒說完的話。
當天夜裡，招待所的燈光昏黃，燈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忽明忽暗。
張成飛坐在床沿，把當天的任務單拿出來，仔細檢查了一遍邊角，然後塞進行李包的最外層。那裡已經墊了一層卷宗，紙張受潮後的黴味混雜著皮革味，如今多了一張薄紙，隔著布料，似乎還在散發著某種緊迫的氣息。
包裡的空間很侷促。除了卷宗，還夾著一張折了角的便籤。那是熱芭白天遞過來的，上面只有一欄：“認定週期”。
張成飛抽出便籤，指尖觸碰著那行墨跡。紙張粗糙，字跡工整卻急促。
十三天。
這是熱芭從三家試點廠的資料模型裡扒出來的極限值。在標準的流程裡，從發現異常到最終認定，最多隻需十三天。但材料廠這三年，愣是把十三天拖成了無底洞。每一個環節都在等，等上面發話，等下面表態，等責任模糊，等風頭過去。
他把便籤夾進任務單和卷宗之間，合上包拉鍊。金屬拉頭咬合的聲音，清脆，決絕，像是在給某種東西上了鎖。
窗外，月光清冷，照在招待所斑駁的牆壁上，剝落的石灰皮像一張張乾裂的臉。張成飛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了窗戶。
夜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機油混合的味道。那是材料廠特有的氣息，陳舊，且頑固，彷彿滲進了磚縫裡。遠處車間的機器還在轟鳴，低沉而有節奏，像是一顆疲憊的心臟在跳動。
他想起白天協調員那句乾巴巴的“本地情況特殊”。那個協調員坐在桌對面，胸前的“協調”胸牌晃來晃去，眼神閃躲，手裡轉著鋼筆，始終沒有翻開面前的記錄本。
特殊個屁。
張成飛在心裡冷笑了一聲。在這裡，沒有所謂的特殊，只有被刻意模糊的責任。那五個沒簽字的節點，就是五道鎖，鎖住了三年的賬，也鎖住了某些人的退路。
方主任翻了個身，被褥發出窸窣的聲響，在另一張床上悶聲說了句：“睡吧，明天還得去廠裡‘協調’。”他的聲音裡有壓抑的火氣，牙關緊咬。
張成飛沒接話。他重新躺下，盯著頭頂搖晃的吊燈，光影在他的臉上晃動。
材料廠三年沒結的糾紛，專班要在別人的地盤上講自己的規矩。
那一行“十三天”，靜靜地躺在他手邊，寫在他要守的那一側。
車窗外，材料廠的鐵柵欄門緩緩抬起，鏽跡斑斑的鏈輪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張成飛坐在後座，目光一直盯著膝蓋上攤開的那份卷宗，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震得車窗玻璃嗡嗡作響。
接站的人站在廠區門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胸前掛著“供銷口協調員”的胸牌。他手裡沒拿檔案，只夾著一支鋼筆，眼神躲閃，似乎在盤算著怎麼把話說圓。
“本地情況特殊。”這是張成飛進廠聽到的第一句話。
協調員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裡帶著一種看似溫和實則設限的試探：“專班來了，得先聽這邊把話說完。有些歷史包袱，不是一天兩天能捋順的。”
張成飛沒接那個“特殊”的茬。他站起身，把行李包往桌上一放，動作乾脆利落，直接拉開了裡面墊底的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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