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德柱沒接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把小車往旁邊一歪，避開了那個最顯眼的貨架。他的眼神有些躲閃，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咬人的陷阱。
廠門口的人流開始聚集。幾個常年在周邊倒騰物資的中間商圍在攤位前，有人用手指頭比劃著標價，有人壓低聲音問貨源。比起張家那邊冷清的門面，這裡倒是熱鬧了幾分。那三毛錢的差價，就像一把鉤子，鉤走了不少猶豫的目光。
與此同時，廣州那頭，亂成了一鍋粥。
電報剛剛拍下來，張成飛盯著那張泛黃的紙條，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梁建南那兩批餘量，直接被馮科長手下的批文截走了。市價當場晃了一下，整個市場的呼吸都亂了半拍。
張成飛抬頭看向站在身側的熱芭。他正拿著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神情專注得近乎冷酷。
“廣州那邊的反應呢？”張成飛問。
熱芭筆尖沒停，語速極快：“棒梗回電了。就一句：不降價，只減量，貨不發，坑先佔。”
張成飛微微一怔，指尖在桌面上扣得咯吱作響。
“什麼意思？”
“意思是，”熱芭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裡的笑意冷得像冰，“他不跟咱們打價格戰。他不降價，因為降價了就承認了對方有優勢。他只減量，把貨扣在倉裡，不發。但坑，他先佔了。”
張成飛眼神一凜。
“怎麼佔？”
“協議。”熱芭的手指在“有約在先”四個字上重重一點，“棒梗那邊的人去談了，把長期供貨的書面協議遞到了梁建南面前。梁建南雖然不情願，但在‘誰簽在前面誰優先’的規矩壓力下，他不得不籤。哪怕現在貨被截了，只要他的名字簽在紙上，這個供貨渠道就是他名下的。馬三元再厲害，也搶不走一個已經寫進冊子的契約。”
張成飛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光線昏暗，他看著那張電報，指尖微微收緊。
“坑不是價牌佔的，是協議佔的。”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熱芭看著他：“張組長，這就是你要的反制。棒梗在那邊扛著壓力，我們這邊得把證據鏈補全。馮科長的人最近動得厲害，馬三元不過是個擋箭牌，真正的刀，是從上面伸下來的。”
張成飛站起身，走到窗邊。玻璃上映出他冷峻的臉。
“讓方主任那邊，把備案記錄再核對一遍。重點看簽字軌跡。熱芭，你著手比對最近的三批貨物源頭，如果馮科長真的想玩乾淨，那他的每一筆交易都必須完美無瑕疵。但只要有一個環節斷鏈，我們就能抓住那個破綻。”
熱芭點頭，拿起電話撥號。
與此同時，廠門口的氣氛變得更加微妙。那個擺滿貨架的攤位前，圍堵的人越來越多。但奇怪的是，沒有人真正掏錢。大家只是看著，議論著，眼神里帶著一種看戲般的複雜。
直到一個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單據，站在貨架前，像是被卡住了。他試圖把那張單據遞給攤主，但攤主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明顯的防備和輕視。
“這貨……能不能調包？”那人聲音有些乾澀，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喉嚨裡像是堵了團棉花，說出來的話斷斷續續。
攤主冷笑了一聲，把臉扭向一邊：“你是來查我們的？馮科長說了，這一批貨，誰先簽協議誰拿貨，沒簽的，滾。”
那人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僵在貨架前，既進不去交易，也退不出人群。周圍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他背上，有人竊竊私語，有人搖頭嘆息。他就像個被卡在齒輪裡的零件，動彈不得，手裡的單據在微風中輕輕顫抖。
廠門口的喧鬧聲突然降低了幾分。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這個被“卡住”的人身上。他站在攤位中央，進退維谷，成了這一日最尷尬的風景。
馬三元佔了價牌，卻漏了協議。梁建南佔了渠道，卻漏了根基。而那個被卡在攤位上的人，只是這場暗流湧動中，第一塊浮出水面的浮標。真正的水流，還在底下撞著岩石。
坑不是價牌佔的，是協議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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