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時常召開大會,貧下中農代表輪番上臺宣講階級鬥爭。每次開會,老蘇都要坐在臺下認真聆聽,平日裡謹言慎行,不敢多說一句話。即便身處逆境,他依舊沒有丟掉讀書的習慣,把僅有的幾本書用油布包好,勞作結束之後,藉著微弱的油燈靜靜品讀。李林坐在一旁縫補衣裳,安安靜靜陪著他,狹小破舊的土坯房,始終留存著獨有的安穩。
日子一年年流逝,春種秋收迴圈往復。苦難磨掉了年少的銳氣,卻讓二人的感情牢不可破。旁人都在艱難生活裡互相埋怨,他們卻始終彼此體諒。再貧瘠的生活,只要兩個人相守在一起,內心便擁有安穩的底氣。山中的歲月一晃便是十餘年,青絲慢慢染上淡淡的白霜,當年意氣風發的青年男女,在風霜之中漸漸走向中年。
三
楊家凹村土地貧瘠,糧食產量很低。每到寒冬臘月,生產隊分發的口糧少得可憐,家家戶戶都面臨斷糧的困境。玉米和高粱遠遠不夠一冬食用,村裡的年輕男子相約結伴,推著木製平車,奔赴百里之外的煤礦拉運煤炭,運到襄汾周邊村落售賣,換取玉米麵維持生計。路途將近九十里,全程依靠人力徒步推車,翻過山嶺,渡過河灘,是一段異常艱辛的路途。
老蘇也加入了這支隊伍。凌晨三更天,天色漆黑一片,凜冽的西北風呼嘯而過,刀子一般割在臉上。他裹緊單薄的舊棉襖,推著笨重的平車,和十幾個村民一同出發。一路上坡下坡,車輪碾在碎石路上顛簸不停,走不了多遠,渾身就大汗淋漓,冷風一吹,渾身冰涼。
抵達煤礦時天剛矇矇亮,排隊裝車就要耗費好幾個時辰。烏黑的煤塊沉重無比,裝滿一車,重量足足上千斤。返程全是上坡路段,需要幾個人相互幫忙推拉。老蘇弓著身子,身子幾乎貼到地面,肩膀勒著粗麻繩,深深陷進皮肉裡,留下一道紫紅的勒痕。每走一步,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汗水順著下巴不停滴落,滴落在凍土上,瞬間凝成小小的冰粒。
李林在家日夜牽掛。每天傍晚,她都會站在村口的山路口遙遙眺望,等到天色完全變黑,才落寞地回到家中。她把僅有的玉米麵饃曬乾,裝進布袋子,又灌滿一罐鹹菜,等丈夫回來補充體力。每次老蘇深夜歸家,渾身沾滿煤灰,臉龐黑乎乎一片,雙腿不停發抖,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換來的一小袋玉米,她小心翼翼放進陶罐,平日裡捨不得多吃一口。
家裡沒有磨面機,只能依靠老式石磨。李林每天抽空推著石磨轉圈研磨玉米,一圈又一圈,胳膊酸脹麻木。細細磨好的玉米麵,蒸成窩頭,這便是一家人冬日全部的口糧。平日裡上學(後期恢復教學,老蘇在村小學代課)帶著的乾糧,永遠是乾硬的玉米麵窩頭、一罐鹹鹹菜,再裝一小袋紅薯幹。一頓飯只有一小塊窩頭,配上幾口鹹菜,便是一整天的伙食。
後來政策慢慢放寬,老蘇重新回到村小學擔任代課老師。按照當時的規定,從農校出來的學生,必須回鄉參加兩年農業勞動,才有機會被推薦上大學。當年他就讀五七農校之時,同樣沒有正規課本,老師們憑著記憶手寫講義,用油印機一張張印製。課餘時間,全體學生都要外出參加集體勞動:去鄰村採摘棉花,修築水塘,聆聽貧農講述過往歲月。兩年農校讀完,所有人返鄉務農,升學的希望渺茫又遙遠。
回鄉勞動的兩年,老蘇白日教書,課餘下地幹活。李林一邊打理家務,一邊跟著生產隊掙工分。夫妻倆起早貪黑,省吃儉用,慢慢攢下一點積蓄。沒過幾年,恢復高考的訊息傳遍山野,沉寂多年的讀書夢再次燃起。老蘇想要報名參加考試,可常年繁重勞作,加上年齡偏大,複習變得格外艱難。李林全力支援他的想法,夜裡陪著他點燈讀書,白天包攬全部農活,讓丈夫安心溫習功課。
油燈昏黃微弱,每天都要燃燒到後半夜。李林縫完針線活,就靜靜坐在一旁守候,時不時添一點燈油。功夫不負有心人,老蘇順利考上地區師範專科學校。離開鄉村的那天,全村鄰里都前來送行。臨走之時,李林叮囑道:“你安心讀書,家裡一切有我,不必掛念。”
兩年求學時光,兩人只能依靠書信往來。信紙薄薄一頁,寫滿彼此的思念。每逢放假,老蘇步行幾十裡山路趕回家中,幫著妻子種地幹活。等到學成畢業,他被分配回鎮上中學重新執教,夫妻倆終於結束分居的日子,一同搬回姑射山下的小鎮居住。
歲月緩緩向前,兩個孩子相繼降生。一兒一女,給清貧的家庭增添了許多歡樂。生活壓力隨之變大,工資依舊不高,李林沒能重回衛生院,就在街道縫紉社做工,踩著老式縫紉機做衣物,一針一線補貼家用。每天下班回家,夫妻倆一個輔導孩子功課,一個操持家務,平淡的日子安穩踏實。孩子慢慢長大成人,外出讀書、工作,組建各自的小家庭,空蕩蕩的小院,只剩下老蘇與李林相依相伴。人至暮年,走過半生風雨,當年青澀的年輕人,雙雙步入花甲之年。
四
退休之後,老蘇和李林重新住進鎮子老街的小院。閒暇無事,每日傍晚,他們都會去往當年定情的北湖散步。幾十年過去,湖邊的垂柳愈發繁茂,湖面依舊水波盪漾,只是路上的行人換了一代又一代。李林的腿腳隨著年紀增長慢慢變差,膝關節時常隱隱作痛,走路遲緩費力。老蘇始終緊緊牽著老伴的手,腳步刻意放慢,一步一挪,穩穩當當向前走,時刻留意腳下的石子,生怕她不慎摔倒。
夕陽緩緩下沉,金紅色的霞光鋪滿整條林蔭小路,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走到湖邊的長條木椅,老蘇從衣兜掏出一塊桂花糕。這是李林一輩子最喜愛的點心,從前日子窮,很少能買到,如今生活寬裕,他每次上街,都會買上幾塊揣在身上。李林接過糕點,小口慢慢品嚐,笑容依舊和年輕時一樣溫柔,梨渦淺淺浮現。
兩個人坐在長椅上,細細細數過往。說起當年相撞打翻藥瓶的初見,說起鄉下土坯房的苦寒,說起寒冬拉煤的艱辛,說起孩子小時候捱餓的模樣。一樁樁往事娓娓道來,有辛酸落淚的苦楚,也有溫暖動人的歡喜。每每講到艱難之處,李林靠在老蘇肩頭,眼眶微微溼潤;說到開心的趣事,兩人相視一笑,晚風溫柔拂過髮絲。
平靜的晚年生活沒過幾年,一場病痛再次襲來。李林突發膽囊炎住院治療,年紀大了,各項恢復都十分緩慢。老蘇放下所有事情,全天守在病房之中。一張小小的陪護摺疊床,他日夜留宿。清晨打來溫熱的洗臉水,細細為老伴擦拭臉龐;三餐按照醫生的囑咐,熬製軟爛易消化的流食,一口一口耐心餵食。夜裡李林睡不安穩,頻繁翻身,他就整夜不睡,時不時起身檢視,掖好被角。
同病房的病友都十分羨慕:“老爺子把老太太照顧得無微不至,真是難得的好夫妻。”老蘇只是淡淡一笑。熬過漫長的住院期,李林順利康復出院。走出醫院大門,老蘇高興得像孩童一般,牢牢牽著老伴的手,一路上邊走邊聊,喜悅溢於言表。
誰也未曾料到,更大的磨難正在悄悄降臨。李林慢慢變得健忘,起初只是忘記擺放物品的位置,到後來,時常記不住熟人的名字,出門之後找不到回家的路。前往醫院檢查,最終確診為阿爾茨海默病,也就是老年痴呆。拿到診斷單的那一刻,老蘇站在走廊裡,久久沉默,心裡又酸又痛。
回到家中,他沒有告訴兒女病情有多嚴重,獨自扛起所有照料的重擔。每天帶著李林沿著老街散步,一遍一遍講述兩個人年輕時的故事,盼望能夠喚醒她的記憶。他拿出珍藏多年的老照片,一張一張講解:這是七十年代北湖的柳樹,這是鄉下住過的土屋,這是結婚時候唯一的一張合影。李林有時會短暫清醒,望著老蘇輕聲呼喚他的名字;有時眼神茫然,完全認不出朝夕相伴的老伴。
為了防止她獨自外出走失,老蘇出門買菜都會帶著她,片刻不敢分開。可百密終有一疏,一個秋日的午後,老蘇在廚房燒水,一轉眼的功夫,李林悄悄走出院門。等到他發現時,街巷之中早已不見人影。那一刻,老蘇心跳驟然加速,恐慌席捲全身。他立刻聯絡街坊鄰里,又打電話通知兒女,全村全鎮四處奔走尋找。
沿著青石板老路,他一路呼喊著李林的名字,走過衛生院舊址,走過北湖岸邊,走過當年下放的山路。一幕幕回憶在腦海翻湧:年少相逢、結婚生子、苦度流年,相伴五十載的畫面歷歷在目。老蘇一邊尋找,一邊紅了眼眶,腳步慌亂急促,嗓子喊得沙啞疼痛。
直到傍晚夕陽垂落,他才在老街一處偏僻巷口看見孤零零的身影。李林茫然站在牆角,不知所措地望著來往路人。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她緩緩轉過頭,眼神迷茫片刻,忽然露出熟悉的笑容,伸出手輕聲說道:“你來了。”
簡簡單單四個字,讓老蘇瞬間淚流滿面。他快步上前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哽咽著說道:“我來了,咱們回家。”一路上,他牢牢牽住老伴,再也不敢鬆開分毫。
五
自從走失事件之後,李林的病情一天天加重。到後來,她已經完全認不出相伴一生的老蘇,每日神情恍惚,言語混亂。老蘇沒有半點厭煩與抱怨,比以往更加細心體貼。每天清晨幫她穿衣梳洗,動作輕柔緩慢;三餐親手餵飯,把飯菜攪碎,避免噎到;每晚燒水沐浴,細心擦拭全身。
無論李林如何胡言亂語,他都會俯在耳邊一遍遍低語:“林,我是老蘇,陪著你的老蘇,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日復一日,風雨無阻。兒女工作繁忙,經常趕回家裡幫忙照料,看著父親疲憊憔悴的模樣,心疼不已,提議把母親送到養老院。老蘇搖著頭拒絕:“她跟著我苦了一輩子,最後這段日子,我一定要親自守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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