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醫院的大門像頭張開嘴的巨獸,白晃晃的牆直插天頂,把太陽都擋去了一半。張豔玲站在臺階下,仰頭看那幾個燙金的大字,腿有點軟。曹山虎把倆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喘著粗氣說:“先找人事科,劉老師說的,報到得先去那兒。”
人事科在三樓,樓梯是大理石的,光腳踩上去能映出人影。張豔玲穿著娘做的布鞋,走一步蹭一下,生怕鞋底的泥蹭在地上。走廊裡飄著股消毒水味,濃得嗆人,比村裡衛生室的來蘇水味衝多了。
“你是張豔玲?”一個戴眼鏡的女同志抬頭看她,手裡翻著檔案,“急診科缺人,今天就能上班。”又轉向曹山虎,“曹山虎,外科王主任要你,去三樓西頭找他。”
曹山虎眼睛一亮,拎起包就要走,被張豔玲拽了拽衣角。她指了指牆角的帆布包,意思是先找地方放行李。曹山虎一拍腦門:“瞧俺這記性!”
女同志指了指走廊盡頭:“雜物間有空地,先堆那兒吧,宿舍得等明天才能騰出來。”
雜物間一股子黴味,堆著些破桌椅,牆角結著蜘蛛網。張豔玲把包塞在桌子底下,用抹布擦了擦灰。曹山虎急著去見王主任,把刻著“玲”字的山桃核掏出來,塞給她:“拿著,俺去去就回。”
他走得急,白大褂的下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張豔玲摸著山桃核,心裡有點慌。這醫院太大了,人來人往的,穿白褂的、穿藍褂的,腳步都帶風,沒人像村裡衛生室那樣,見了面能嘮兩句家常。
急診科在一樓東頭,剛拐過彎就聽見哭聲,撕心裂肺的。一個護士跑過來,見了張豔玲,上下打量一眼:“新來的?趕緊換衣服,3床心衰,正搶救呢!”
白大褂是新的,帶著股漿子味,穿在身上緊繃繃的。張豔玲笨手笨腳地係扣子,領口卡著脖子,喘氣都費勁。護士又喊:“愣著幹啥?去拿搶救車!”
搶救車是帶輪子的鐵架子,擺滿了針管、藥瓶,沉得很。張豔玲推著它往病房跑,胳膊肘撞在門框上,疼得齜牙咧嘴。病房裡圍了一圈人,一個戴口罩的男大夫正喊:“腎上腺素1!”
張豔玲趕緊遞藥,手抖得差點把藥瓶摔了。男大夫瞪她一眼:“穩著點!”她臉騰地紅了,站在旁邊手足無措,看著人家插管子、電擊,心裡直髮緊——在村裡衛生室,最多就是縫個傷口、打個針,哪見過這陣仗。
忙到晌午,哭聲歇了,3床的病人還是沒救過來。家屬趴在床邊哭,大夫摘下口罩,揉了揉眉心,對張豔玲說:“寫搶救記錄,記得客觀描述,別加個人情緒。”
張豔玲捏著筆,手還在抖。紙是格子的,比村裡的處方箋講究多了,可她半天寫不出一個字。剛才病人的臉在眼前晃,紫漲的,眼睛瞪著,像要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新來的?”一個胖護士端著飯盒過來,給她遞了雙筷子,“別慌,見多了就好了。我叫劉梅,以後跟我搭班。”
劉梅說話直,嘴裡嚼著饅頭:“這地方就是個戰場,白天黑夜連軸轉,沒點扛勁可不行。你跟曹山虎是一塊兒來的?聽人事科說,你們倆是一個村的?”
張豔玲點點頭,扒了口飯。醫院的飯菜是寡淡的,白菜燉豆腐,沒放多少油,不如家裡的花椒葉餅香。
“外科王主任可是個厲害角色,”劉梅壓低聲音,“留過洋,脾氣大,但能帶出徒弟。曹山虎能被他看上,算走了運。”
張豔玲心裡替曹山虎高興,可又有點空落落的。她扒拉著飯,想起小時候,倆人在衛生室的灶臺前烤紅薯,曹山虎總把焦皮的那半給她,自己啃帶糊斑的。那時候多好,啥心事都擺在臉上,不用猜,不用防。
下午剛換了瓶液,就聽見走廊裡吵吵嚷嚷。一個醉漢捂著胳膊闖進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罵罵咧咧的。劉梅讓張豔玲去拿清創包,她剛轉身,醉漢猛地一揮手,把消毒盤掃在地上,玻璃碎片濺了一地。
“你他媽會不會看病?”醉漢瞪著眼,唾沫星子噴了張豔玲一臉。
她嚇得往後退,後腰撞在鐵架上,疼得直吸氣。劉梅趕緊上前攔著:“大哥別衝動,這是新來的大夫,手生……”
正拉扯著,曹山虎跑過來了,後面跟著個穿白褂的老頭,頭髮花白,背有點駝,眼神卻利得很——想必就是王主任。
“怎麼回事?”王主任皺著眉,聲音不高,卻帶著股威嚴。醉漢見他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主任醫師”的牌子,氣焰矮了半截。
曹山虎趕緊上前,拉著張豔玲往身後擋:“俺來處理。”他拿起鑷子,動作比在村裡時穩多了,夾著棉球蘸碘伏,一下下擦傷口,眼神專注得很。
張豔玲看著他的側臉,突然覺得有點陌生。他剛才在王主任面前說話,語氣恭恭敬敬的,跟在村裡對著劉大爺說話的樣子完全不同。白大褂穿在他身上,像是換了個人,連走路的姿勢都直了些。
處理完傷口,王主任瞥了張豔玲一眼,對曹山虎說:“跟我來辦公室。”倆人一前一後走了,沒再看她。
劉梅拍了拍張豔玲的背:“沒事吧?這地方啥人都有,得硬氣點。”又嘆了口氣,“王主任眼裡只有能幹的,曹山虎要是想站穩腳跟,往後怕是沒少得挨訓。”
張豔玲沒說話,蹲在地上撿玻璃碎片。碎片映著她的臉,有點發白。她想起早上曹山虎塞給她山桃核時的樣子,那時他眼裡的光多亮,可剛才,他看她的眼神里,除了急,好像還有點別的——是怕她給王主任留下壞印象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