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漢冷冷瞥他一眼:“方方,你是個勤快後生,村裡人都知曉。可規矩就是規矩,人情再真,也破不了老理。她是未出閣的姑娘,名聲金貴,經不起半點閒話。我勸你往後少私下往來,免得彼此難堪。”
小娥聽著父親冰冷的話語,心裡像被山風凍住一般難受。她望著身前替自己遮擋風雨的曹方方,又看著怒氣衝衝的爹孃,左右為難,萬般掙扎。一邊是生養自己的至親,一邊是心底唯一的念想,新舊時代的夾縫裡,她渺小又無助。
“爹,世道真的變了。”小娥鼓起勇氣,聲音帶著顫抖,“外面不再逼婚包辦,年輕人能自己選過日子的人。我們安分守己,沒做錯什麼……”
“放肆!”彭老漢厲聲打斷,“山裡有山裡的活法!外面的花花規矩,輪不到咱們平安村照搬!再犟嘴,我便託媒人,三日內就給你定下親事,斷了你那些胡思亂想!”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在小娥心頭。她臉色煞白,渾身發冷,心底所有溫柔的期盼,瞬間破碎。她知道父親說到做到,老舊思想根深蒂固,真被逼急,不問她心意,隨便尋個莊稼漢草草婚配,便是她最終的宿命。
曹方方神色一凜,攥緊了拳頭。他心裡又怒又疼,怒舊規矩不近人情,疼小娥受盡委屈。可眼下他無權無勢,家底微薄,硬硬碰硬,只會讓事情更糟,反而害了小娥。鄉土世事,從來不是一腔熱血就能順遂。
嬸子見狀,連忙打圓場,拉著老漢勸解:“先別發火,回家再說!天都黑透了,山裡夜路涼,別惹得旁人再看熱鬧。這事夜裡慢慢盤算,不急一時。”
說罷,小娥娘不由分說,拽著失魂落魄的彭小娥,轉身往村裡走。
小娥一步三回頭,目光遙遙望向曹方方,眼底滿是無奈、不捨與哀求。千言萬語,堵在喉頭,一句也說不出。晚風拂亂她的髮絲,槐花瓣落在她肩頭,悽清又落寞。
曹方方靜靜立在老槐樹下,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姑射山的暮色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周遭漸漸安靜,只剩溪水流淌、晚風呼嘯。他心底暗自發誓:一定要儘快闖出一條生路,掙下家業,打破這陳舊的枷鎖,絕不讓心愛的姑娘,被世俗隨意安排命運。
可禍不單行,離奇的變故才剛剛開始。
待到彭家人走遠,村口那條僻靜山路上,方才伏筆裡的外鄉陌生人,緩緩走了出來。
這人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褂子,揹著一個黑色粗布包袱,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眼,腳步輕緩,一路打量著平安村的屋舍、山勢、溪水,眼神神秘莫測。他避開路上村民,專走牆根陰影處,悄無聲息,最後目光死死鎖定了曹方方的背影,嘴角掠過一抹隱晦的笑意。
改革開放前後,山野村落閉塞,極少有外鄉人貿然闖入姑射深山。這人來路不明,為何偏偏此時來到平安村?包袱裡藏著什麼秘密?無人知曉。
不止如此,村裡暗流早已湧動。早先分自留地、放開山野副業的訊息傳開,幾戶宗族大戶惦記姑射山的藥材、山貨,想要獨佔山林資源,一直暗中算計勤懇能幹的曹方方。今日聽聞曹方方與彭小娥的糾葛,這群人立刻心生歹念,打算藉著祠堂規矩打壓曹方方,斷他後路,獨霸山裡的營生。
淳樸的山村,表面炊煙裊裊、歲月安然,內裡早已佈滿算計、恩怨、陰謀。
夜色一點點浸染姑射群山,青山變成濃墨色,星星慢慢探出頭,微光點點。平安村家家戶戶點亮煤油燈,昏黃燈光透過窗紙映出來,星星點點,溫柔卻又壓抑。
曹方方扛起鋤頭,緩緩往自家走去。一路上,山影婆娑,樹影搖曳,風聲嗚咽。他心裡清楚:往後的路,註定曲折離奇,情愛、生計、舊怨、陰謀、外鄉來客的隱秘,全都纏在了一起。
他放不下彭小娥,不願向舊俗低頭,也不甘心一輩子困死深山。時代的浪潮已經湧進呂梁山溝,有人守舊,有人求新,有人心懷善意,有人暗藏歹心。
另一邊,彭家土屋內,煤油燈昏黃搖曳。
小娥被娘拉進屋裡,默默坐在炕邊,一言不發。窗外是沉沉山夜,風吹院牆雜草,簌簌作響。她的心亂如麻,腦海裡全是老槐樹下的對話、父親強硬的狠話、曹方方堅毅的眼神。
她暗自落淚,心裡反覆掙扎:難道生在這大山裡,女子的命,就不能自己做主?難道真心喜歡的人,終究抵不過世俗閒話、宗族老理?
娘坐在一旁,看著女兒落寞的模樣,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輕聲勸道:“娥兒,娘懂你的心思。方方是好後生,可世道艱難、規矩難破。娘也是這般熬過來的,不是狠心逼你,是怕你往後受更多苦。外鄉人來了,村裡又要鬧事,山裡最近不太平,安穩過日子,才是福氣啊……”
“不太平?”小娥猛地抬頭,抓住話裡的關鍵,“娘,山裡出什麼事了?”
小娥娘神色一滯,連忙閉口,搖搖頭不再多說,只囑咐她早些歇息。可越是遮掩,小娥心裡越是不安。她敏銳察覺到,平靜的平安村底下,藏著不為人知的離奇隱秘,外鄉人的到來、宗族的算計、無聲的禁忌,都在悄悄發酵。
夜漸深,姑射山靜默無言。
清風穿過山林,掠過溪水,吹過平安村的每一寸土牆屋瓦。一段新舊交替的歲月,一對痴心相守的男女,一群固守舊俗的鄉人,一位神秘詭異的外鄉過客,所有命運的絲線,在此刻緊緊纏繞、糾纏、拉扯。
風波未平,暗流洶湧。明日天亮,祠堂鐘聲一響,宗族議事、流言四起、算計登場,彭小娥與曹方方的命運,將要迎來第一次狂風驟雨般的考驗。呂梁山下的平凡村落,再也回不到從前一成不變的安穩舊時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