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風從西邊吹過來,他彷彿還能聞見當初王婆婆做飯時,飄出來的麥饃香氣。回過神,院子裡只有落葉飄零。
王婆婆回到窯洞,日子又回到往日的模樣。秀蓮時常送吃食過來,王強也留在家中一段時日,幫著把地裡零碎活計打理妥當。
兒女物質上待她不算薄。糧食、柴火,都不短缺。可窯洞裡,那份冷清,半點也沒有減少。夜裡,腰腿舊傷依舊時時發作。疼得輾轉反側,睜開眼睛,四下黑漆漆一片,只有土油燈微弱的光。想喝一口水,依舊要自己撐著身子慢慢爬起來。
物質不愁,人心寂寞。
王強在家待了二十多天,工地那邊催得緊,不得不再度外出務工。臨走之前,反覆叮囑秀蓮,多照看好婆婆,也叮囑母親,千萬記牢槐樹下的約定,不要再生事端。
王強一走,窯洞又只剩王婆婆孤身一人。
白日里下地拾柴,遠遠望見張老頭在坡地裡勞作。隔著一大片田地,兩個人遙遙相望,距離很遠,說不上一句話。四目偶然對上,又慌忙各自挪開目光,怕被旁邊的村民看見,再生出新的閒話。
有一回趕集,兩人恰巧在村口路上碰到。旁邊有幾個村裡婦人同行。兩個人僅僅互相點了一下頭,腳步都沒有停頓,擦肩而過。走過去之後,王婆婆心口悶悶的,眼眶悄悄就溼了。
有些牽掛,藏在眼底,埋在心底,不敢表露半分。
陳媒婆依舊兩頭走動,只是如今,她也不敢再撮合二人。只是過來坐坐,抽一袋煙,寬慰幾句。
這天午後,陳媒婆來到王婆婆的窯洞。窯洞裡光線昏暗,王婆婆正坐在炕沿,手裡拿著針線,卻半天縫不下去一針。
“日子過得熬人吧。”陳媒婆盤腿坐在炕邊,點上煙。
“吃的穿的,兒女都管。就是心裡空落落的。”王婆婆低聲說道,“槐樹下話說出去了,我也不能違背。只是這往後漫長歲月,就這般熬下去麼。”
“世道如此,奈何。”陳媒婆搖頭,“莫要再冒先前那樣的險。再鬧一次,你們二人在村子裡,更難立足。能平安過日子,便是萬幸。”
轉過天,陳媒婆又去往張家院子。張老頭坐在棗樹下,地上落滿一層乾枯的棗葉。
“你也別總悶在心裡。”陳媒婆勸他,“既然已經答應兒女,就收一收心思。多下地幹活,忙起來,便少些胡思亂想。”
“忙完活,靜下來的時候,念想反倒更重。”張老頭吐出一口煙霧,“我不奢求別的,只盼她身子平安,少受些病痛折磨,也就夠了。”
表面上風平浪靜,可暗中的暗流,並沒有真正平息。
張建國依舊不放心。隔三差五,便要來父親院子巡查一番。看看有沒有女子來過的痕跡,盤問父親今日去了哪裡,見過什麼人。
張老頭心裡厭煩,卻也無可奈何。父子之間,隔閡越來越深。見面說話,大多隻是幾句農事家常,再無往日父子閒談的溫情。
秀蓮對婆婆也是時時留心。婆婆出門拾柴、去井臺打水,秀蓮若是有空,便會悄悄留意,生怕婆婆找機會和張老頭私下相見。
越是被這樣看管,那份心底的惦念,反倒越是難以磨滅。
深秋越來越深,一場冷雨落了下來。冷雨淅淅瀝瀝,一連下了大半日。黃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姑射山籠罩在灰濛濛雨霧之中。
雨後的黃昏,天色灰濛濛的。張老頭從地裡回來,路過土崖邊,遠遠看見王婆婆,正彎腰撿拾被雨水打落的柴火。雨水打溼了她的鬢髮,身上的衣衫潮乎乎的。膝蓋不好,彎腰的時候,身子微微打顫。
四下沒有旁人。張老頭站在田埂這頭,遠遠望著,心裡揪得難受。想上前幫她一把,可一想起槐樹下當眾立下的約定,想起兒女的警告,腳下如同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動。
王婆婆也看見了他。雨霧之中,兩個人遙遙相望,隔著一片溼漉漉的田地。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一句也不能說。
片刻之後,遠處傳來村民說話的聲響。王婆婆慌忙直起身子,背起柴捆,慢慢轉身,順著小路回窯洞。
張老頭站在原地,看著她蹣跚的背影消失在土崖拐角。冷雨過後,秋風刺骨,滿心都是說不出的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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