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氣一日勝過一日。幾場冷雨過後,姑射山上的樹木大半褪盡綠葉,漫山遍野一片灰黃。夜裡霜氣濃重,土窯洞雖有黃土牆體擋風,可到了後半夜,炕蓆依舊浸著一股子浸骨頭的涼。
自從老槐樹下當眾立下約定,平安村表面風平浪靜。下地耕耘,井臺挑水,碾盤碾糧,鄉親們照舊過著日復一日的農家日子。只是在這份尋常煙火底下,壓著兩份無處安放的心事。
王婆婆的腰腿舊疾,本就年歲久了,先前雨夜拾柴又受了寒溼,這些日子愈發嚴重。白日里慢慢走動尚且勉強,一到夜裡,骨頭縫裡便一陣陣抽痛。常常睡到半夜,疼得輾轉反側,整宿合不上眼。
秀蓮隔三差五送些米麵、柴草過來。白天過來,燒一鍋熱水,幫著把窯洞收拾一遍,叮囑幾句,便要回去照料自家的孩子與田地。王強遠在外鄉打工,千里迢迢,鞭長莫及。偌大一孔窯洞,漫漫長夜,終究還是隻剩王婆婆孤身一人。
秀蓮心裡也苦。她不是鐵石心腸,也心疼婆婆身上病痛。可村裡的流言像一張網,死死箍在一家人頭上。她不敢多留,更不敢鬆口,若是稍有縱容,全村人的唾沫便會再一次湧過來。
張家那邊,張老頭日子亦是寡淡。每日天矇矇亮便下地,日落才歸家。院子裡的老棗樹葉子幾乎落光,滿地枯葉,風一吹,滿地沙沙作響。幹完活,他便坐在青石板上抽旱菸,目光總是不由自主飄向西邊窯洞的方向。
張建國放心不下,隔幾日便過來轉一圈。進門四處打量,灶房、裡屋都掃上一眼,盤問一日的行蹤。父子倆說話越來越少,大多隻是幾句關於莊稼牲口的客套,再無從前父子閒談的溫情。
陳媒婆依舊兩頭走動,只是如今只敢聊聊衣食冷暖,再也不敢提起二人的情分。菸袋鍋子磕在鞋底,一聲聲,皆是無可奈何。
這一夜,狂風驟起。西北風呼嘯著掠過黃土坡,拍打著窯洞的土窗紙,嗚嗚作響。天上沒有月亮,夜色濃得像墨。
睡到後半夜,王婆婆身上驟然難受起來。腰腿劇痛翻湧上來,渾身上下一陣陣發冷,腦袋昏昏沉沉,發起熱來。
她想掙扎著坐起來,身子發軟,胳膊竟使不上力氣。炕邊有水罐,明明離得不遠,卻怎麼也夠不到。窯洞裡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夜光。
屋裡沒有旁人。喊人,深更半夜,家家戶戶都關門熟睡,隔著厚厚的黃土院牆,呼喊聲傳不出多遠。就算喊出聲,又能叫誰來?
她腦子裡迷迷糊糊,身上一會冷一會熱。恍惚間,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竟是張老頭。若是他在這裡,定會給自己燒一壺熱水,扶一把,尋點發汗的土方。可槐樹下的約定,兒女的警告,村裡的閒話,重重壓在心頭。
她不能去找他,也不能叫人去尋他。
王婆婆咬著牙,蜷在冰冷的被褥裡,渾身瑟瑟發抖。額頭燙得厲害,意識昏昏沉沉,時間一點點熬過去,漫漫長夜,彷彿沒有盡頭。
另一邊,村東張家院內。
張老頭夜裡睡得也淺。窗外西北風呼嘯,吹得院門吱呀作響。不知怎的,這一夜心裡總覺得七上八下,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踏實。
他心裡記掛著西邊窯洞的那個人。秋風寒霜,她腰腿本就不好,這般大冷的夜裡,不知身子可還安好。
他披起夾襖,推開屋門,站在院子當中。寒風迎面撲來,凍得人鼻尖發疼。望向村子西頭,一片沉沉夜色,什麼都望不見。
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槐樹下立下的話言猶在耳,萬萬不可越界。若是深夜跑過去,一旦被人撞見,之前所有風波便會捲土重來,兩個人都要承受更大的羞辱。張建國知道了,更是要大鬧一場。
可心底那份牽掛,攪得他坐立難安。
“莫不是我胡思亂想罷。”張老頭低聲自語,強迫自己轉身回屋躺下。可閉上眼睛,眼前全是王婆婆憔悴的模樣,怎麼也無法入眠。
天矇矇亮,東方才透出一絲淡淡的魚肚白。風稍稍小了一些。
王婆婆在窯洞裡,依舊高燒不退。渾身痠軟,連爬起來燒一把柴火的力氣都沒有。幸好,秀蓮心裡記掛婆婆,今日起得早,想著過來送點熱饃。
秀蓮挎著竹籃,走到窯洞門前,推門,門虛掩著。一進門,一股沉沉的死氣撲面而來。看見婆婆蜷縮在炕上,臉色通紅,嘴唇乾裂,昏睡在被褥之中。
秀蓮心裡一驚,快步走上前去。伸手一摸額頭,燙得嚇人。
“娘!娘!你這是怎麼了!”
秀蓮連忙放下籃子,慌忙燒火,燒上一鍋滾燙的熱水。又急匆匆跑回自家,尋來村裡赤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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