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腳步緩慢,膝蓋一陣陣隱痛。一路走回窯洞,把水桶放下,背靠門板,只覺得心口堵得喘不上氣。活了六十多歲,一輩子安分守己,到老,卻走到處處受人指點的境地。
她坐在炕沿,不由得暗自落淚。
人心就是這般奇妙。明明只是想要一份老來互相照應的情分,卻要承受數不清的冷眼與閒話。
張家那邊,壓抑也在持續發酵。
張建國眼見父親終日悶悶不樂,整日坐在院中發呆,心裡也不是全然沒有觸動。他也明白,父親孤身一人守偌大院子,日子過得冷清。可臉面、宗族的眼光,壓在他肩頭,他萬萬鬆不開口子。
他也曾找父親坐下來談心。
“爹,不是我心狠。你看村裡別的老人,喪偶之後,大多都是守著兒女過日子。到老了,有兒孫照料,便是福氣。何必非要再尋個老伴,惹來全村指指點點。”
張老頭望著院外枯黃的山野,緩緩開口:“兒孫再好,替代不了枕邊一盞燈火。兒女有兒女的家,各有各的日子,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我身邊。夜裡生病難受,喊一聲,無人應答,那份孤苦,你們年輕人體會不到。”
這番話,父子二人依舊說不到一處。觀念隔著一道厚牆,誰也說服不了誰。
張老頭被看管得緊,可心裡的牽掛,並沒有就此磨滅。明面上不能傳信,不能相見,他便換了法子。下地幹活,若是遠遠望見王婆婆在坡上拾柴,他便會悄悄繞遠路,多割一把柴火,趁著四下無人,摞在窯洞不遠處的土崖底下。不留名字,轉身便匆匆走開。
王婆婆出門,偶爾看見崖下碼得整整齊齊的乾柴,心裡便隱約知曉是誰所為。千言萬語堵在喉嚨,不能道謝,不能相見,只能默默把柴火搬回窯洞。
一份情意,就藏在一捆捆柴火,悄悄送來的野菜之中。不能言語,不敢碰面,只餘下這種無聲的往來。
可就算這般小心翼翼,依舊險些生出禍端。
這天午後,張老頭割好了一捆柴火,悄悄放到土崖之下。剛轉身離開,恰好被村裡一個放牛的少年遠遠看見。少年不懂人情世故,轉頭便跟家裡大人說了:“看見張爺爺,往王婆婆窯洞外邊放柴火哩。”
這話一傳出去,又泛起一陣小小的波瀾。
訊息很快傳到張建國耳朵裡。
張建國聽聞之後,心頭火氣又上來,急匆匆趕回張家大院。
“爹!你怎麼還在暗地裡來往!書信不讓寫,你就偷偷送柴火!是不是非要鬧出天大的動靜,你才肯罷休!”
張老頭面對兒子的質問,神色疲憊。
“不過是幾捆柴火,她腰腿不好,拾柴費力。沒有見面,沒有說話,只是一點鄉鄰的幫扶。”
“旁人可不會只當成鄉鄰幫扶!”張建國眉頭緊鎖,“如今村裡本就閒話滿天飛,你這般舉動,落在旁人眼裡,又是一樁話柄!”
父子又一次發生爭執。沒有激烈的叫罵,言語之間,全是積攢已久的隔閡。
張建國下了死命令,往後下地,不許再靠近村西那一片土崖。
經過這一回,連這種無聲的默默關照,也很難再做。
深秋走向末尾,霜越來越重。姑射山上,草木幾乎盡數枯黃。風掠過黃土高原,嗚嗚作響。
平安村的日子依舊流轉,種地,挑水,喂牲口,日出日落。
可兩個老人,一個守東邊大院,一個守西邊窯洞。明明同處一個村莊,相隔不過一片田地,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
想見,不能見;想說,無人可訴;想關心,處處都是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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