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一日緊過一日，幾場嚴霜過後，姑射山褪去了最後一點殘黃。天上雲色沉沉，一連數日，寒風捲著塵土掃過平安村的黃土街巷。
這一日後半夜，雪落下來了。
起初只是細碎雪沫，飄飄揚揚，到天矇矇亮，便成了漫天鵝毛大雪。一夜之間，山塬、田地、院牆、窯洞頂，全都蓋上厚厚一層白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把往日溝壑縱橫的黃土坡，盡數掩住。
大雪封了村路，土路凍得硬邦邦，又滑又爛。地裡的活計盡數停下，家家戶戶閉門守著火炕，燒柴取暖。
張家大院裡，老棗樹光禿禿的枝椏堆滿積雪，院落地面白雪鋪地，踩上去咯吱作響。偌大一座院子，越發顯得空曠寂寥。
張建國擔心父親冬日取暖，送來一整車柴火，堆在屋簷底下。糧食米麵也備得充足。物質之上，盡到了當兒子的本分。只是父子之間，心裡那道疙瘩，依舊沒有化開。
經過上一回偷偷送柴火被撞見一事，張建國管束得更嚴。平日裡無事，便時常過來看看，叮囑父親安分居家，莫要往村西走動。
大雪紛飛，出不了門，張老頭整日困在院子之中。
屋內土炕燒得不算太熱。他常常披一件舊夾襖，立在屋簷之下，望著漫天飛雪出神。目光不由自主，朝著西邊窯洞的方向望過去。白雪茫茫，什麼房屋人影都望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白色。
他心裡放不下王婆婆。
老太太腰腿舊疾深重，這般風雪酷寒，窯洞牆體雖厚，可土窯洞最怕連陰大雪。窯洞裡潮氣重，寒氣往骨頭縫裡鑽，不知她夜裡能不能熬得住。柴火夠不夠燒，炕能不能燒得暖和。
想過去看一看，萬萬不敢。
只要腳步踏向村西，一旦被鄉鄰看見，先前書信、送柴火的舊事，又會被翻出來大肆議論。張建國知曉，免不了又是一場大鬧，王婆婆也要跟著蒙受閒言羞辱。
一腔牽掛，只能悶在心底。悶得久了，便坐到老棗樹下石墩上，裹緊衣裳，一袋接一袋抽旱菸。雪花落在肩頭、鬢邊，落了薄薄一層，他都渾然不覺。
陳媒婆踩著厚雪，腳底下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張家。一進院門，看見張老頭滿身落雪呆呆坐著，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這樣大的雪，不在屋裡炕上待著，在露天受凍，圖什麼。”陳媒婆拍落身上積雪，把菸袋掏出來點燃。
“心裡記掛西邊，坐不住。”張老頭聲音沉沉，“大雪這樣兇，就怕她窯洞冷，病痛加重。”
“我曉得你的心思。”陳媒婆撥出一團白氣，“可現在萬萬不能露面。秀蓮隔一日便會過去送柴送糧，吃穿取暖不會短缺。我抽空繞過去瞧一眼，回來告訴你情形，你切莫再動別的念頭。”
張老頭點點頭，眼底才有一絲寬慰。
陳媒婆辭別，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繞道去往村西的土窯洞。
窯洞門掛著厚厚的舊布簾。掀開簾子進去，一股陰冷潮氣撲面而來。窯洞裡炕燒得不算旺，溫度很低。王婆婆裹著厚厚的舊棉被，蜷縮在炕上。
大雪降溫，她的腰腿舊疾果然又犯了。骨頭縫一陣陣抽痛，身子蜷成一團，臉色蒼白。
秀蓮半個時辰之前剛來過，添了柴火，把饃饃熱水留下。只是秀蓮家裡還有一堆孩子家務，不能長久守在這裡。
“這大雪天，身子又疼開了？”陳媒婆坐到炕邊。
王婆婆緩緩睜開眼，看見是她，勉強扯出一點笑意。
“雪一落，骨頭就不是自己的了。熬熬也就過去了。”
“家裡柴火夠燒？”
“夠，秀蓮送來不少。就是這窯洞透寒，柴火再多，炕也熱不透。”王婆婆輕輕嘆息，“夜裡躺在床上，聽外面風雪嗚嗚吼叫，一孔窯洞，就我一個人，靜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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