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婆窯洞裡，柴火快要燒盡。炕慢慢涼下來。
她躺在炕上，越躺越冷。想自己出門去抱柴火，窯洞外院子積雪很厚，路面凍上一層冰殼。她膝蓋疼得厲害，腿腳發軟，稍有不慎，便會滑倒摔傷。
可炕越來越涼，再沒有柴火，夜裡根本沒法熬過。
萬般無奈，她咬咬牙，扶著土牆，慢慢挪到窯洞門口。掀開布簾，寒氣撲面而來。院中的積雪沒過腳踝。她拄著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打算去柴垛抱幾捆柴火。
腳下冰面滑溜溜的，剛走兩步，腳下一滑。身子猛地一晃，重重摔在雪地之中。
“咚”的一聲悶響。
王婆婆摔在冰冷的雪地裡，木棍脫手飛出去。膝蓋狠狠磕在凍土上，鑽心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渾身使不上力氣，掙扎好幾回，怎麼也爬不起來。
漫天白雪，四下靜悄悄的。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距離別家院落又遠，呼喊的聲音，傳不出去。
刺骨的冰雪浸透身上的衣衫，冷得渾身發抖。她躺在雪地，心裡一陣絕望。難道今日，就要這樣凍僵在自家院子裡？
事有湊巧。
張老頭在家，心裡始終放不下西邊。實在按捺不住，想著大雪初晴，村中人大都閉門不出，街上少有人走動，便打算遠遠繞到土崖邊上，悄悄望一眼窯洞，確認平安便立刻迴轉。
他裹緊棉襖，壓低帽簷，避開大路，順著田埂小路，踩著厚厚的積雪，繞路往西邊過來。
剛靠近窯洞院牆外面，就聽見院內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張老頭心頭一驚，快步繞到院牆缺口處，一眼看見王婆婆摔倒在皚皚白雪之中，掙扎不起。
那一刻，什麼槐樹下的約定，兒子的警告，村裡的流言，通通拋到腦後。
他翻過低矮的土院牆，大步奔過去。
“王嫂子！你怎麼樣！”
他蹲下身，伸手去攙扶。王婆婆渾身凍得發抖，膝蓋磕碰處疼得直抽氣，看見眼前的張老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你怎麼來了。”
“顧不上許多了。”張老頭語氣急促，小心翼翼托住她的胳膊和後背，不敢用力磕碰受傷的膝蓋，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把她半扶半架，慢慢挪回窯洞裡面。
進了窯洞，把門關上，隔絕外面凜冽寒風。張老頭看見炕上火盆已經快要熄滅，窯洞裡冰窖一般。
他沒有片刻遲疑，動手抱來殘存的柴火，生火。火苗噼啪燃起，窯洞裡慢慢有了一點暖意。又尋來瓦罐，燒上一鍋滾燙熱水。
王婆婆坐在炕沿，渾身還在打顫，膝蓋磕碰之處，已經腫起一大塊。
兩個人，終於又獨處一屋。
多少日子不能相見，此刻相見，卻不是閒話溫存，而是一場風雪之中的危難。
張老頭拿布巾蘸上熱水，幫她擦拭手上臉上沾的雪沫。又找舊布，輕輕裹住腫脹的膝蓋。窯洞裡，只有柴火燃燒噼啪的聲響。千言萬語堵在胸口，一時間，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不該過來的。”王婆婆低聲說道，眼裡含著淚光，“若是被人撞見，你我又要惹出滔天大禍。”
“眼見你摔在雪地裡，我如何能裝作看不見。”張老頭聲音沙啞，“就算事後要捱罵，要受閒話，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凍在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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