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簾被猛地一把掀開,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碎雪,順著門縫灌進窯洞。
火光微微一跳,窯洞裡柴火燒得噼啪作響。炕邊站著的張老頭,還來不及收回手,秀蓮已經立在門口,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臉色由白轉青。
地上,雪水順著張老頭褲腳往下滴,在泥土地面洇出一小片溼痕。方才攙扶王婆婆進來,鞋上沾的厚雪,進到屋內慢慢消融。
一時間,窯洞裡靜得可怕。
王婆婆還坐在炕沿,膝蓋高高腫起,身上的棉襖還帶著雪地浸來的寒氣。看見秀蓮闖進來,她渾身一顫,心直接沉到了谷底。最怕撞見的情形,終究還是發生了。
張老頭心裡也咯噔一聲。方才救人情急,什麼都顧不上,此刻回過神,才意識到闖下了天大的禍事。
秀蓮壓著一腔怒火,聲音都在發抖:“好啊!老槐樹下全村鄉親面前立下的話,全都不算數了?大雪封門,你竟跑到我家窯洞裡面來了!”
王婆婆慌忙開口解釋:“秀蓮,不是你想的那樣。方才我出門抱柴,腳下打滑摔在院子雪地裡,動彈不得,是他聽見動靜進來搭把手救人,並無別的勾當。”
“摔了?”秀蓮冷笑一聲,目光掃過院裡雪地上凌亂腳印,“摔得巧,來得也巧!這大冷天,家家戶戶閉門不出,偏偏就他聽見動靜,翻牆進院,關起窯門待在一處!這話說出去,全村誰會信?”
鄉下人情世故便是如此。孤男寡女,關在一孔窯洞之內,再多道理,也抵不過旁人眼裡看見的場面。事實原委不重要,看見的景象,就會變成全村人嘴裡的故事。
張老頭上前一步,神色坦蕩:“確是聽見院中呻吟,見她摔倒雪地,怕凍出人命,才翻牆進來施救。我本心只為救人,沒有半分歪念。你要怪罪,便怪我一人,莫要苛責她,她膝蓋磕傷,身子本就虛弱。”
“救人?”秀蓮越聽越氣,“真要救人,不會喊鄰里鄉親?非要自己翻牆入院,關起窯門!當初書信風波,偷偷送柴火,一樁樁一件件,原來全都沒有收斂!今日我算是親眼撞見了!”
秀蓮胸中怒火翻湧,也不再跟窯洞裡二人多爭辯,轉身衝到院子裡,朝著村東方向高聲呼喊。冬日村落安靜,她的喊聲穿透白雪覆蓋的街巷,傳出去很遠。
“張建國!張建國!你快過來!你爹在這邊窯洞裡頭!”
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雪後村莊迴盪。
張老頭聽見呼喊,心頭一片冰涼。他知道,這一聲喊出去,今日之事再也遮掩不住。不消片刻,半村的人便會聞訊趕來。
王婆婆坐在炕沿,身子止不住地發抖。剛剛摔那一跤,膝蓋腫痛鑽心,此刻心裡的驚嚇委屈,比身上傷痛更加難熬。她低著頭,兩行老淚順著臉頰無聲滑落。一心只求老來有人搭把手,竟落得這般境地。
不多時,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建國踩著積雪,一路狂奔趕來,身後已經跟上來一眾看熱鬧的鄉鄰。男女老少,裹著厚棉襖,紛紛圍堵在窯洞院子門口,探頭探腦,議論嗡嗡作響。
張建國衝進院內,一把掀開窯洞布簾。看見父親站在窯中,再看炕上坐著的王婆婆,頓時氣得滿臉通紅。
“爹!你還要鬧到什麼地步!槐樹下當眾立約,書信被截,偷偷送柴火,一樁樁警告,你全都當成耳旁風!大雪天,你跑到人家窯洞裡面,你叫我們後輩以後如何在村裡抬頭做人!”
張建國的聲音洪亮,院外圍觀的鄉親聽得清清楚楚。
“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私會。”張老頭的聲音不高,卻不肯退讓,“她摔倒雪地,凍在院中,再晚片刻,怕是要凍出性命。人命跟前,哪裡顧得上那些閒規矩。”
“人命?”張建國又急又氣,“秀蓮隔三差五便過來照料,哪裡就到要凍死人的地步!分明就是你心裡放不下,藉著由頭相會!”
圍觀村民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
“果然還是沒斷了來往。”
“當眾說的話,轉頭就不算了。”
“一把年紀,何苦鬧得兩家不得安寧。”
也有少數幾個心軟老人低聲嘆息:“看老太太膝蓋腫得老高,許是真摔著了。”只是微弱的聲音,很快就被嘈雜議論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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