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裡安靜了一陣。孫正德先開了口：“孫家已經沒有商隊能走了，但孫家的供奉還在。如果城主府真的能確保商路安全，孫家願意出人。”
錢守成接話道：“錢家也願意出人。貨已經丟了，再不出人，連最後一點底子都會被拖垮。”
趙德厚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趙家也願意出人。”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姜大柱身上。他依然坐在主位上，像是整個過程都在安靜地聽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遲緩：“趙家也願意，畢竟貨已經丟了，人都沒了，再不出人，趙家在這省城就真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了。”
周世安環顧了一圈：“那這事就這麼定了。各家的供奉和人手從明天起統一到城主府報到，由城主府統一編隊和排程。商隊的路線和出發時間也將由城主府統一安排，各家的利潤按出人的比例分配。”
眾人陸續散去。姜大柱坐在主位上沒有立刻起身，一直等到廳外廊下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他才慢慢站起身來。他扶著桌沿走回偏院，關上門之後在桌邊坐下，把剛才廳裡發生的每一句話都在腦海中重新過了一遍。
周世安今晚的提議確實高明，以統一排程的名義把各家供奉集中到城主府。姜大柱自己那邊在省城已經沒有供奉了，那些供奉全部是他從天狼城調過來的，早就被他提前收走了。
孫家、錢家和趙德厚那邊的供奉，周世安要能收服，那就是他的人。收不服，周世安也不會放心讓他們繼續留在各家手裡。商隊還要給城主府分成，這筆利潤可不小，等於說周世安不出貨不出人，光靠統籌就能從各家商隊的利潤中切走一塊。既得了人，又得了錢，還順便把各家的底細摸了個清楚。
姜大柱獨自坐在偏院的桌邊，夜風從半開的窗扇間透進來，吹動他面前的紙頁。
他將周世安今晚在廳裡說的每一句話都拆開了重新想了一遍。那番提議聽起來是為了省城商路的安全，但每一步都踩在了一個精準的位置上，讓各家既無法拒絕，也無法反駁。
孫家已經被劫了三回，如果拒絕，就等於承認孫家想繼續承擔風險，可孫家已經沒有再承擔一次損失的餘地了。
錢家的情況也類似，貨丟了，商路停了，唯一還能拿出手的就是人手，如果連人手都不肯出，錢家在省城的地位就徹底沒了。
趙德厚向來以穩妥著稱，他在這種多方表態的場合下不會選擇做那個拒絕的人，那等於把自己推到了孤立的位置上。至於趙家，如果他拒絕，趙家在省城這幾家裡面就徹底變成了異類，連趙明軒苦心經營多年的表面中立都會被打破。
姜大柱想到這裡，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周世安那番話看著像是給大家提供了一個解決方案，實際上卻是算準了每一家都沒有拒絕的餘地。他想通這一點之後，後背微微發涼。他本以為自己是下棋的人，省城這盤棋走到現在，每一步都在他的佈局之內。
但現在他看清楚了，周世安才是那個真正在佈網的人。孫家被劫三回，錢家被劫一回，趙家商隊平安無事，現在趙家也被劫了一回，每一件事都在把省城這幾家往同一個方向推，推向城主府的統籌。
姜大柱在桌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從窗扇邊緣移到了桌面上。周世安不是今天才布這個局的，他可能從一開始就在等，等各家被劫得差不多了，等各家的人手和資源都縮回去了，再以統籌商路的名義把最後剩下的那點力量收攏到自己手裡。他之前還覺得那夥劫匪可能是省城之外的勢力，現在想來，那夥人的行動節奏跟周世安的謀劃步伐幾乎完全一致，每一步都踩在周世安需要的時間點上。
那夥人劫孫家的時機、劫錢家的時機、不動趙家的原因，現在都能說得通了。他們不想讓趙家也縮回去，因為趙家是省城唯一還在正常走貨的勢力，留著趙家，周世安才能名正言順地提出統籌商路的提議。
姜大柱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夜風吹在他的臉上，帶著初秋特有的微涼。周世安今晚提出的那個方案還有一個他沒有明說的好處，各家供奉集中到城主府之後，周世安就有了直接調動這些人的權力。孫家被劫了三回，供奉計程車氣已經低落了，錢家的供奉也經歷了一場硬仗，趙德厚那邊的供奉向來不參與省城內部的紛爭，這三家供奉加在一起，再加上城主府原本的人手，周世安手裡掌握的力量就會超過省城任何一家單獨能夠調動的上限。
省城名義上是五家共治，實際上從明天開始，城主府就成了唯一能調動所有人的地方。他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是那個站在幕後的棋手，現在才看清周世安從他進入省城之前就已經在布這個局了。他在趙家後宅收服的那些女人、安排的那些劫案、攪動省城商路的所有動作，都只是在為周世安的網添上幾根線。
姜大柱站了很久，夜風漸漸變涼，他關上窗戶，回到桌邊坐下來。他抬手在面部輪廓上緩緩抹過，易容的藥膏在指尖的溫度下軟化脫落，露出下面那張年輕的面孔，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發亮。趙明軒的殼太厚了，厚到他差點忘了自己原本是誰。他需要親自去看一看，周世安那扇門後面到底藏著什麼。
他換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袍，沒有帶任何武器，只將軒轅劍縮小收進了儲物空間。從偏院的後門出去，穿過幾條白天已經觀察過的小巷，避開城主府正門和側門附近巡邏的守衛，從一處沒有設防的矮牆翻進了城主府外圍的區域。他選擇了一個視野開闊的位置藏身，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城主府後院的幾扇窗戶亮著燈，其中一扇窗開著半扇，燭光從視窗透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