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選打著屋瓦,沖刷著庭院,洗淨了一切汙穢與罪孽。他錯過了殺死這個孩子的機會,冥冥中似有天意,讓他再也沒有機會對那血泊中的嬰兒舉起屠刀。
遠在京城的欽天監亦觀測到“紫氣沖霄、甘霖驟降”這一異象,奏報此乃大吉之兆,預示天恩浩蕩,福澤深厚。不久後,蕭元徽的賞賜就如流水般到了清河王府,其中一道旨意,便是為這甫一出生便引動天象的孩子賜名。
蕭元徽為孩子賜名“珩”。
珩,佩玉上端的橫玉,用以節制行止,象徵君子溫潤端方、德佩其身。
這名字裡,寄託了兄長對這孩子的一份期許,或許,也暗藏著一絲對他過往行止的規勸與隱憂。
可蕭明炎卻不這麼認為。
南疆的使臣秘密找上門時,他心中的毒草終於找到了滋養的土壤。一次聯手,一個圈套,一場意外的伏擊……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儲君之位,也得到了一個風雪肆虐的夜晚。
他永遠記得那個夜晚。
他站在奄奄一息的兄長面前,兄長的臉上混雜著血與雪,那雙曾經溫和的眼睛裡,映出他冰冷陌生的面容。
直到那一刻,蕭元徽似乎才真正看清他,他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有兩行血淚緩緩滑落。
他死了。
那一刻,蕭明炎的心像是被他看穿了,勝利的狂喜瞬間消失,一種滅頂般的悔意籠罩了他。
他得到了皇位,卻親手殺死了他的兄長,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真心待他之人。
思緒到了這裡,竟然前所未有的清明起來。
他忽然睜開混濁的雙眼,死死地盯住秦王,這個一直以來野心勃勃的二兒子。
“你別以為你殺了朕就能得到這一切,也別以為這皇位就是這麼牢不可破,八面來風,只在頃刻之間,就能把它捲成滿天碎片。”
“你記住朕今天的話。假如有一天你真的坐上那個位置,擁有滿宮佳麗和傾國財富,必然,也必然會有那麼一天……你會發現自己心中空蕩蕩,像一片被抽乾了血脈的枯葉,沒有歸宿。”
秦王聽到這裡,臉上的得意之色微微凝滯。
那一瞬間,他彷彿真的感覺到有一股刺骨的寒風席捲過大殿,吹透了他衣袍。
他幽幽地笑了,“父皇多慮了,我不需要什麼血脈親情,只有這無上的權力,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蕭明炎倒下了,一半的袍子落在水中,被水流緩緩衝刷著,池底的游魚被嚇得躲在一旁,一旁的內侍目不斜視走來,為秦王遞來淨手的帕子,秦王慢悠悠地擦拭著手指,看都未看那地上的屍身一眼。
心腹捧著托盤上前,盤中是一卷詔書,秦王拎起詔書蹲下身,握著蕭明炎的手指,將拇指重重按在早已備好的硃砂印泥上,之後,又按向了詔書的末尾。
他鬆開手,任由那枯槁的手臂落回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秦王隨即起身,將詔書隨意擲迴心腹捧著的托盤上。
他最後瞥了一眼蕭明炎的屍身,目光漠然,聲音平穩,對眾人道:“父皇憂思成疾,驟然而崩。傳旨,按國喪之禮治辦。另,即刻召三公九卿,入宮覲見。”
言罷,他轉身往泰安殿外走,內侍們這才像被解除了禁錮般動了起來,沉默而迅速地開始處理他身後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