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一席話落下,大殿之內的氣氛愈發凝滯緊繃。
陳宏面色瞬間沉下,立刻開口出言辯駁:“林尚書此言太過偏頗!內廷事務歸屬於皇宮禁地,陛下未曾下達旨意,外朝臣子隨意議論後宮諸事,屢次請求入宮核查,便是僭越朝堂規矩,擾亂宮中秩序!戶部一向謹遵本分行事,依照規矩存檔入賬,何來敷衍懈怠一說?”
“恪守本分?”林哲冷冷一笑,分毫不肯退讓,“守護國庫錢糧充盈,杜絕天下財物無端損耗,這才是戶部真正的本分。心中畏懼招惹禍事,任由公庫銀兩白白流失,這般身居高位無所作為,便是名副其實的尸位素餐!”
二人當庭據理力爭,言語交鋒句句鋒芒畢露,朝堂之中潛藏的暗流瞬間洶湧翻湧。滿朝文武紛紛側目觀望,沒有一人膽敢上前插言勸解。
龍椅之上,蕭潯靜靜端坐不言不語,神色淡然平和,指尖輕輕抵在御桌之上,默然旁觀兩位朝臣當庭爭執對峙,眼底幽深沉靜,讓人看不出心中喜怒。
許久過後,殿內爭執之聲漸漸平息,陳宏與林哲雙雙躬身俯首,靜靜等候帝王決斷處置。
蕭潯這才緩緩開口出聲:“林卿所言句句屬實,陳大人的確存在履職不嚴,遇事緘默避事的過錯。”
語氣平緩沒有半分厲色,卻讓整座大殿之中的氣氛驟然緊繃。
“戶部總管天下財賦錢糧,身負稽核出納的重任,絕非僅僅照著上報賬目錄入存檔,敷衍了事便可盡到職責。內廷上報賬目連年虛浮不實,定價高出常理諸多,種種破綻清晰明瞭,你身居戶部尚書要職,豈能一味將過錯全都推給宮禁阻隔、朝堂規制?”
“心中明明察覺到賬目之中存有巨大疑點,卻從不主動上疏稟報,懇請陛下下旨徹查,一味沉默縱容,任由國庫銀兩無端耗費流失。這般行事從來都不是力所不能及,而是心中心存畏縮,畏懼後宮權勢,一心只想避開禍端,早已丟掉了身為朝臣為國理財、秉公處事的本心。”
陳宏渾身一震,方才當庭爭辯的銳氣瞬間消散殆盡,連忙垂首躬身,雙手緊緊握住手中朝笏,脊背繃得筆直,神色惶恐不安,言語極盡謙卑:“臣自知犯下大錯。陛下所言字字切中要害,皆是臣眼界狹隘,心思太過怯懦。”
“臣執掌戶部多年,一味固守內外朝之分,敬畏皇宮禁地威嚴,誤以為不擅自插手內廷事務便是恪守本分,卻忘了國庫安危、公庫銀兩才是重中之重。臣未能屢次上奏懇請聖諭,盡力核查止損,致使諸多賬目弊病潛藏數年未能根除,皆是臣履職懈怠,看管不嚴所致,臣心中滿心愧疚,沒有半點辯解之言,任憑陛下發落懲處。”
蕭潯微微眯起雙眼,淡淡開口:“宮正司獨攬內廷採買修繕大權,自成體系缺乏管束,才致使貪腐風氣橫行,這是禍亂的根源所在。然而朝堂六部各司其職,本就該相互制衡彼此監察,但凡有一處衙門恪盡職守認真行事,層層嚴格核驗把控,也絕不會讓這般積攢多年的弊病隱藏數年之久,無人過問整治。”
話音稍稍一頓,他目光再次落在程諾呈上的諸多卷宗之上,語氣漸漸變得冷肅威嚴:“即刻傳下朕的旨意,將昔日宮正司一眾相關人員盡數捉拿歸案,送入刑慎司嚴加審訊徹查,仔細核對五年之內所有宮苑修繕、物料採買的全部往來賬目。但凡牽扯進貪墨受賄、虛報冒領一案之人,全部依照律法從嚴懲處,絕不從輕寬宥。”
“即刻重新擬定內廷採買行事規制,往後皇宮之中所有物料置辦、銀兩核銷諸事,必須先送至戶部核對價格查驗賬目,再遞交內閣再次複核查驗,兩處衙門共同簽字確認完畢,方能錄入內庫入賬使用,徹底斬斷暗中操作謀利的空隙。”
這一道聖旨下達,滿朝文武心中皆是震動不已。
此舉直接打破了往日宮正司獨斷專行的舊例,藉助內閣與戶部雙重力量約束管控內廷財物用度。
往後後宮之中再也難以藉著朝堂規矩肆意妄為,暗中牟利。
而朝中也藉此釐清了內外朝的界限,杜絕了朝臣勾結後宮、借內廷之名謀私斂財的可能。
林哲低頭頷首神色肅然,心中已然明白陛下此番安排的深層用意。
伏身在地的陳宏後背早已沁出一層薄汗,心中清楚此番失職之責斷然無法輕易揭過。
蕭潯視線再度落在陳宏身上,緩緩開口:“念你往日處理朝堂事務勤勉穩妥,沒有私下勾結他人貪墨斂財的實證,此番便從輕處置。罰去半年俸祿,居家閉門思過三月,往後戶部務必整頓衙門風氣,嚴格核對每一筆錢糧出納賬目。日後但凡察覺到內廷上報賬目有半分可疑之處,必須即刻上奏稟報,再也不許有半分隱瞞縱容之舉。”
“臣叩謝陛下從輕發落之恩,臣必定牢牢銘記聖訓,往後盡心竭力恪盡職守,再也不敢心存懈怠避禍之心。”陳宏連忙連連叩首,不敢有半句反駁言語。
處置事宜塵埃落定,蕭潯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程諾,神色稍稍緩和幾分:“程諾,你潛心校對整理典籍文書,能從塵封舊檔之中查出潛藏多年的朝堂弊病,心思縝密行事剛正,於朝堂有功。朕特此晉升你為翰林院侍讀學士,賞賜錦緞百匹,白銀百兩。”
程諾躬身行禮,神色端正沉穩:“臣叩謝陛下隆恩,為國盡一份分內心力,實屬應當,萬萬不敢居功自傲。”
蕭潯輕輕點頭,目光緩緩掃過階下所有文武百官,沉聲開口訓示:“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人人都有自身司職職責,身負朝廷賦予的重任。身居廟堂之中,拿著朝廷發放的俸祿,便該盡心竭力為君王分憂,守護天下百姓安穩,守住國庫錢糧根基。”
“倘若人人都一心只想避禍自保,遇見弊病視而不見,遇見惡行緘默不言,朝堂何以安穩治理,天下何以太平昌盛?今日這一樁案件,既是對眾人的警示,也是朝堂整頓風氣的開端。往後諸位朝臣各司其職,彼此相互監察約束,行事秉公無私,若是再有身居高位尸位素餐、縱容惡行滋生之人,朕必定嚴懲不貸,絕不留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