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無影直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老乞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他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像是在撣去什麼髒東西。
記住,這百毒鎮,不是誰都能來討飯的。
薛無影轉身,拖著瘸腿往巷口走去。每一步,腳底潰爛處的劇痛都讓他脊背繃直,但他走得極穩,玄色錦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挺拔如松,哪有半分方才動粗時的戾氣,倒像是個教訓完不長眼奴才的體面人。
老乞丐縮在牆根,依舊抱著頭,嘴裡哼哼唧唧地呻吟,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巷口,他才緩緩抬起頭。
渾濁的眼珠裡,哪還有半分驚恐?
他低頭,枯瘦的手探入破棉襖內側,指尖觸到那個還帶著餘溫的竹筒。蠟封完好,油布緻密,薄絹上浸透了某種令人作嘔的屍油氣息,但竹筒本身卻沉甸甸的,像藏著一整個江湖的秘密。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殘缺的黃牙,隨手從地上撿起半塊碎碗片,在牆根劃了道歪歪扭扭的線——那是丐幫有新訊息需要傳遞的記號。
與此同時,巷口拐角處。
薛無影沒有走遠。他靠在斑駁的磚牆上,閉目養神,耳朵卻豎得像只警覺的狐狸。直到聽見牆根處那聲極輕的碎碗片刮擦聲,他才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精光。
第一步,成了。
但他沒有立刻離開百毒鎮。葉鼎天的眼線遍佈全鎮,他若此時匆匆折返,反而惹人懷疑。薛無影整了整衣袍,拖著瘸腿,一瘸一拐地拐進主街,目標明確地走向街尾那家回春堂——百毒鎮最大的藥材鋪子,也是萬蠱窟指定的採買處。
他得把這場戲演完。
回春堂的門臉不大,櫃檯後面卻站著個穿青布長衫的掌櫃,見薛無影進來,眼皮都沒抬,只顧著撥弄手裡的算盤。
腐肌散的主料,生肌草三錢。薛無影將一塊碎銀拍在櫃檯上,聲音平淡,再要二兩金瘡藥,五卷乾淨繃帶。
掌櫃的這才抬眼,目光在他玄色錦袍的領口處停留了一瞬——那裡繡著萬蠱窟護法級別的暗紋。掌櫃的臉色微變,算盤珠子一響,臉上堆起笑:原來是萬蠱窟的貴客,您稍等,小的這就去後堂取貨。
薛無影了一聲,負手立在櫃檯前,目光掃過堂內。
回春堂裡除了他,還有三兩個抓藥的散客。一個裹著灰布頭巾的老婦,正佝僂著背在櫃檯前比劃手勢,是個啞巴;一個挑著扁擔的貨郎,倚在門框上打盹,扁擔兩頭空蕩蕩的,不像剛做完買賣;還有一個坐在角落喝茶的瘦高個,穿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短打,腳邊放著個竹編藥簍,簍口用黑布蓋著,看不清裡頭裝的什麼。
那瘦高個低著頭,茶碗遮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尖削的下巴,和下巴上那顆黃豆大的黑痣。
薛無影的目光在那顆黑痣上停留了不到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他不認識這個人。但那人握茶碗的手,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更關鍵的是,那人的坐姿:脊背挺得筆直,像根插在土裡的標槍,這不是跑江湖的藥農該有的姿態,這是軍中斥候或者死士的坐法。
薛無影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他接過掌櫃遞來的藥包,慢條斯理地拆開,將腐肌散的主料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微蹙。
這金瘡藥裡摻了木灰。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冰,回春堂的招牌,難道不怕被我拆了?
掌櫃的臉色一變,連忙賠笑:客官說笑了,老朽一時眼花,可能取錯了……
換了,不要和我耍花樣。薛無影將藥包往櫃檯上一推,碎銀卻沒收,三息之內,我要看見真貨。否則——
他沒有說完,但目光落在掌櫃身後的藥櫃上,那眼神像在看一堆即將化為灰燼的木頭。
掌櫃的額頭滲出冷汗,連滾帶爬地鑽進後堂。
薛無影負手而立,餘光卻瞥見角落裡的瘦高個放下了茶碗。他在復興宗裡面本來就管這些暗線,但是他也知道葉鼎天定然還有自己不知道的眼線,比如眼前這個瘦高個子。
他忽然轉身,大步走向角落,玄色錦袍帶起一陣風,靴底在青石板上踏出的悶響。那瘦高個剛抬起頭,一隻沾著泥汙和膿血的手已經按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五指張開,像五根鐵釘,將那茶碗震得跳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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