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像融化的金子，緩慢地滲入東方的雲層。美琪懷中的小秀蘭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皮膚冰涼如玉石，唯有那雙杏眼流轉著生命的光彩。阿明站在一旁，手指緊緊攥著美琪的衣角，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個詭異的嬰靈。
"要去哪裡？"美琪輕聲問。嬰孩的小手撫過她腹部的疤痕，那裡立刻泛起淡淡的金光。
小秀蘭指向榕樹下的古井："井底有面鏡子，能照見往生路。"她的聲音忽遠忽近，像是從深水中傳來，"需要活人的手去取。"
井口的血色光柱已經消散，只剩下幾縷黑煙嫋嫋升起。美琪走近時，水面突然泛起漣漪，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一間陌生的佛堂——供桌上擺著七個牌位，中央的香爐裡插著三柱將盡未盡的線香。
"這是......"
"聖嬰堂的往生祠。"小秀蘭從她懷中飄起，懸在井口上方，"張天師用邪術困住的魂魄，都該歸位了。"
阿明突然拽了拽美琪的袖子："阿姨，水裡有人！"
水面下浮現出數十張孩童的臉，他們安靜地望著井口，眼神純淨得不含一絲怨氣。最前排的七個孩子手拉著手，額頭上都點著硃砂，正是那些古曼童的本相。
美琪跪在井邊，伸手探向水面。指尖觸到井水的剎那，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胳膊竄上脊背。水面像冰層般裂開細紋，她的手臂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彷彿井口連線著另一個空間。
水下並非想象中的黑暗，而是一條幽藍的通道。美琪的指尖碰到了某個光滑的平面——是鏡子！就在她抓住鏡緣準備提起時，一隻泡得發白的小手突然從鏡中伸出，扣住了她的手腕！
"別怕。"小秀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那是我的另一部分。"
美琪咬牙將鏡子拽出水面。這是一面古老的銅鏡，背面鑄著北斗七星的圖案，鏡面卻澄澈如新。更詭異的是，鏡中映出的不是她的臉，而是一個穿白旗袍的少女——十八九歲的林秀蘭，懷裡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
"謝謝你。"鏡中的秀蘭微微頷首，"現在請把鏡子面向朝陽。"
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正好落在銅鏡上。鏡面頓時金光大盛，無數光點如螢火蟲般從鏡中飛出，在空中聚成一條光帶，飄向遠方。水面下的孩童們露出微笑，一個個化作光點融入那條光河。
小秀蘭的身體也開始發光，她飄到美琪面前，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時辰到了，我也該走了。"
"等等！"美琪急切地抓住她的小手，"你究竟是誰？是秀蘭姐，還是......"
嬰靈的笑容既天真又滄桑："我是她三歲時的怨靈，也是她臨終前的執念。"她的身影逐漸透明，"那年端午節，我被選作'聖童'獻給張天師。二十四年後，長大的我又被他徒弟選中......"
光點從她指尖開始消散，美琪徒勞地想要握緊："為什麼選中我？"
"因為你和我一樣......"小秀蘭的聲音已經飄忽如風，"都是五月初五的子時出生......"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晨風中。銅鏡"咔"地裂成兩半，從斷面流出幾滴清澈的水珠，滲入泥土消失不見。阿明突然指著井口驚呼："水！井水變清了！"
原本渾濁的井水此刻清澈見底，能清晰看到井底鋪著的七塊鵝卵石，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狀。美琪俯身撈起一塊，石頭出水後立刻風化成了粉末，從她指縫間簌簌落下。
遠處傳來警笛聲。阿明緊張地拉住美琪："警察來了！我們......"
"實話實說。"美琪平靜地站起身，"當然，要省略超自然的部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崩塌的老宅。陽光已經驅散了所有陰霾，廢墟間竟有幾株野花綻放，嫩黃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恍惚間，美琪似乎看到穿白旗袍的秀蘭站在花叢中，朝她微笑頷首，然後化作一縷輕煙消散。
三個月後，聖嬰堂遺址。
美琪將一束白菊放在新立的紀念碑前。碑上刻著四十九個名字，都是這些年在聖嬰堂"夭折"的孩童。警方在挖掘現場發現了大量嬰兒骸骨，案件震驚全國，但關於邪術的部分都被歸為"封建迷信"從報告中刪去了。
"今天判決結果出來了。"美琪輕撫過石碑上"林秀蘭"三個字，"文輝——或者說張天師的那些同夥，全部被判了死刑。"
微風拂過花束，一片花瓣打著旋兒落在她鞋尖。美琪彎腰去撿，突然發現石碑底座縫隙裡卡著個亮晶晶的東西——是一枚銀質長命鎖，正面刻著"長命百歲"，背面是"林秀蘭，丙戌年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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