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落地的脆響還未消散，窗外的嗩吶聲陡然拔高。那頂猩紅花轎已經停在旅館正門口，四個紙人慘白的臉上畫著誇張的笑容，腮紅豔得像血。轎簾無風自動，露出"我"那張塗著厚厚脂粉的臉——慘白的粉底，猩紅的嘴唇，額心點著詭異的硃砂。
"叩、叩、叩。"
三聲敲門響，不輕不重，卻讓我的心臟幾乎停跳。門縫底下滲進暗紅色的液體，帶著鐵鏽味的腥氣瞬間充滿整個房間。我死死捂住嘴，後退時撞翻了床頭櫃，檯燈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敲門聲戛然而止。
下一秒，整扇門板突然劇烈震動，木屑簌簌落下。四個紙片般的身影正從門縫下擠進來——先是扁平的手指，然後是畫著詭異笑容的臉。它們的身體像被壓路機碾過一樣薄，卻能在地板上詭異地蠕動前行。
"新娘上轎——"紙人齊聲唱和，聲音像指甲刮擦玻璃。
我抓起燃燒的紅裙殘片扔向紙人，火舌舔舐到紙皮的瞬間，整個房間突然天旋地轉。等眩暈感消退時，我發現自己竟然站在靜園的大廳裡，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那套完整的紅嫁衣！
老陳佝僂的身影從樓梯陰影處走出來，他的皮膚像蠟一樣融化，露出底下森森白骨。"林小姐終於回來了，"他的下頜骨開合，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傳來，"吉時已到，該拜堂了。"
大廳的擺設完全變了樣。正中央擺著兩具黑漆棺材，其中一具的蓋子半開著，裡面躺著一具穿著新郎服的骷髏。棺材蓋上用金粉寫著"林小荷"三個字，而另一具空棺材上赫然是我的名字！
"我不是祭品！"我扯下頭上的紅蓋頭狠狠摔在地上，"你們找錯人了！"
老陳咯咯笑起來，他腐爛的手指指向我的腹部："你肚子裡流的可是林家的血。當年林小荷帶著那個孽種逃跑，現在該由你來還債了。"
我低頭看去，嫁衣的腰腹處竟然詭異地隆起，像是懷胎數月的孕婦。更可怕的是，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在裡面蠕動，隔著布料頂出一個小小的手掌印。
"啊！"我瘋狂撕扯嫁衣，可布料下根本不是我的身體——我的腹部不知何時被剖開一道口子，裡面蜷縮著一個青紫色的嬰兒。它突然睜開沒有眼白的漆黑雙眼，對我咧嘴一笑。
"孃親。"它的聲音像一百個嬰孩在哭喊。
我尖叫著後退，撞翻了供桌上的銅鏡。鏡面碎裂的瞬間，無數記憶碎片強行灌入我的腦海——
民國十六年的雨夜，林小荷挺著大肚子在靜園的密道里爬行。她的嫁衣被血浸透，身後追著七個舉著銅鏡的黑袍人。在即將被抓住的瞬間，她將一面銅鏡狠狠刺入自己的腹部......
"原來是這樣......"我跪在地上乾嘔，終於明白了日記裡"以鏡還鏡"的意思。林小荷當年用銅鏡封印了嬰靈，才讓祭祀失敗。而現在，它要借我的身體重生。
老陳的白骨手掌掐住我的後頸："吉時已到，該入棺了。"
我被強行拖向棺材，掙扎中摸到口袋裡那半塊銅鏡。鏡面劃過掌心，鮮血滴在嫁衣上，腹部的隆起突然劇烈抽搐起來。那個鬼嬰發出刺耳的尖嘯，我的皮膚下鼓起無數個小包，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體而出。
"你休想！"我舉起銅鏡碎片狠狠扎向自己的腹部。
劇痛襲來的瞬間，整座靜園開始崩塌。老陳的白骨架嘩啦散落一地，棺材裡的新郎骷髏瘋狂抖動。我的血滴在嫁衣上，竟然燒出一個個焦黑的洞。鬼嬰的哭嚎聲中，嫁衣的針腳一根根崩斷，無數黑髮從縫隙裡湧出——是林小荷的頭髮！
她的亡魂從嫁衣裡掙脫出來，慘白的手抓住鬼嬰，硬生生將它從我腹中扯出。鬼嬰尖叫著咬住她的手腕，她卻露出解脫般的笑容。
"結束了......"林小荷的鬼魂抱著掙扎的鬼嬰，一步步走向燃燒的壁爐。在跳入火焰的前一刻，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蠕動說了三個字。
火焰轟然竄高，將她們吞噬的瞬間，我讀懂了她的唇語：
"找鏡子。"
整座靜園在火中扭曲變形，牆壁像融化的蠟一樣塌陷。我捂著血流不止的腹部，跌跌撞撞衝向二樓。身後傳來棺材蓋砸落的巨響，有什麼東西正從新郎棺裡爬出來......
二樓走廊的鏡子全部碎裂，只有盡頭那面八卦鏡完好無損。鏡中映出的不是我的倒影，而是一個被鐵鏈鎖住的女人——是真正的林小荷！她拼命指向鏡子右下角，那裡刻著一行小字："破鏡之法，以血為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