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分,雨後的天空並未放晴,依舊是灰濛濛的,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寨子裡的氣氛依舊緊張,但那種如臨大敵的騷動已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靜默。
巖剛不知從哪裡端來一碗稀粥和兩個紅薯,放在棚子門口,冷硬地說:“吃吧。”
唐建哪裡吃得下,他喉嚨發緊,胃裡像是塞了一塊石頭。但他強迫自己喝了幾口溫熱的粥,以保持體力。
過了一會兒,阿維亞來了。他看起來比昨晚更加疲憊蒼老,眼窩深陷,但眼神依舊銳利。他手裡拿著一個粗糙的陶碗,碗裡是某種混濁的、散發著濃烈草藥氣味的黑色液體。
“喝了它。”阿維亞將陶碗遞到唐建面前,語氣不容置疑。
“這是什麼?”唐建警惕地看著那碗不明液體。
“暫時壓住你身上‘木氣’的東西。”阿維亞淡淡道,“不想死得太快,就喝下去。”
唐建看著那碗黑乎乎、氣味刺鼻的藥汁,心裡一萬個抗拒。但看著阿維亞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邊巖剛虎視眈眈的目光,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他咬咬牙,接過陶碗,屏住呼吸,將那苦澀、辛辣到極點的液體灌了下去。一股熱流從喉嚨直衝胃部,隨即又化作一種奇異的冰涼感,擴散向四肢百骸。
喝下藥後,阿維亞盯著唐建的臉看了半晌,又抓起他的右手,仔細檢視他的掌心,特別是那幾根曾經撥開落葉的手指。
唐建自己也低頭看去,猛然發現,自己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皮膚,不知何時,竟然泛起了一種極不正常的、類似於老舊木頭的暗沉色澤,而且摸上去有些粗糙發硬!
“看到了嗎?”阿維亞鬆開手,語氣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冷意,“木氣入體,已經開始顯形了。這只是開始。”
唐建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指,那詭異的木質化跡象讓他頭皮發麻。這不是幻覺!昨晚的經歷,村民的警告,阿維亞的話,連同此刻身體出現的異狀,像一塊塊拼圖,拼湊出一個他無法理解卻又真實存在的恐怖真相。
“阿公……救我!我不知道會這樣!”唐建終於徹底崩潰了,之前的自信和懷疑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我只是個做傢俱的,我沒想惹麻煩!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
阿維亞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複雜。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滄桑:“‘木精債’,是祖輩傳下來的說法。那‘守山木’,不是凡木。它生於極陰之地,受天雷擊而不死,反而吸斂了雷火之精與地底陰煞,成了‘精’。它非善非惡,自有其規則。你取了它的東西,或者驚擾了它的安寧,便是欠了它的債。”
“我沒取它的東西!”唐建急忙辯解。
“你動了它根下的土,驚了它根系的安寧,這比取走它一塊木頭,更嚴重!”阿維亞嚴厲地說,“它現在認定了你,會一點點吸走你的生機,同化你的肉身,直到你變成它的一部分,如同你看到的那具骸骨!”
唐建面無人色,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
“要解這債,只有一個辦法。”阿維亞話鋒一轉。
“什麼辦法?”唐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問。
“完成它的‘夙願’。”阿維亞一字一頓地說道。
“夙願?一棵樹……有什麼夙願?”
“那不是普通的樹!”阿維亞加重了語氣,“它的靈,還記得生前的事,還記得未了的因果。找到它的‘夙願’,並替它完成。只有這樣,它才會放過你。”
“我怎麼知道它的夙願是什麼?”唐建感到一陣絕望。
阿維亞從懷裡緩緩取出一個東西。那是一個用獸皮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極其古舊的筆記本,邊緣已經磨損得起毛,紙張泛黃脆弱。
“這是很多年前,一位試圖化解類似災厄的行腳僧人留下的。他沒能成功,但留下了一些記載和推測。”阿維亞將筆記本遞給唐建,“裡面可能有關乎‘守山木’夙願的線索。但是否能找到,能否完成,就看你的造化了。”
唐建顫抖著接過那本沉甸甸的、彷彿承載著無數秘密的筆記本。
“記住,你時間不多。”阿維亞最後警告道,目光落在他那開始木質化的手指上,“木氣顯形之後,會擴散得很快。在你完全變成一塊木頭之前,找到答案。”
說完,阿維亞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了守谷棚。巖剛看了唐建一眼,眼神複雜,也跟著離開了,但依舊安排了兩個人在遠處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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