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慶坐在藤椅上，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樣，僵在了那裡。他看著曹雲那張平靜而真誠的臉，聽著他那句“我會”，心中某個堅硬的東西，彷彿裂開了一道縫隙。
曹雲繼續道：“法慶教主，你今天坐在這裡，和我們曹家的人喝茶聊天，聽我爹講種地的道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能坐在這裡？”
法慶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搖了搖頭。
曹雲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因為曹明。因為你這個七歲的小施主，他看出了你不是一個純粹的惡人。他看出了你內心深處，還有那麼一點良知，那麼一點對佛法的虔誠，那麼一點對‘正道’的嚮往。所以他才會一次又一次地給你機會，一次又一次地點撥你。”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法慶教主，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給你開脫，也不是為了給你定罪。我只是想告訴你——你過去做的那些事，有時代的因素，有環境的逼迫，有你自己的選擇。但無論原因是什麼，那些事都已經做了。你不能改變過去，但你可以選擇未來。”
法慶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腕間那串墨綠色的骨珠，目光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迷茫，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希望。
過了許久，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曹雲，聲音有些沙啞：“曹施主，貧僧……還有選擇的餘地嗎？”
曹雲沒有直接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茶杯，目光中帶著一種篤定的光芒：“你有沒有選擇的餘地，不在於我，不在於曹明，甚至不在於地藏王菩薩——在於你自己。”
他伸出手，指了指法慶的心口：“你這裡，還有沒有想要向善的念頭？如果有，那就還有餘地。如果沒有——那誰也救不了你。”
法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心口，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貧僧……想試一試。”
曹雲聞言，嘴角浮起一抹欣慰的笑意。他端起茶杯，朝法慶舉了舉：“那就試一試。”
法慶看著曹雲手中的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後也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朝曹雲舉了舉，仰頭一飲而盡。
茶水溫涼，帶著一絲苦澀，又帶著一絲回甘。
法慶放下茶杯，抹了抹嘴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以往的陰沉和算計，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貧僧喝了這麼多年的茶，從來沒有覺得哪一杯茶，像今天這杯這麼好喝。”
曹雲也笑了，端起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那是因為你以前喝茶，只是為了解渴。今天喝茶，是為了活著。”
院中眾人看著這一幕，臉上都露出了不同程度的笑容。
王秀英端著茶杯，看了看曹雲，又看了看法慶，然後低聲對身邊的杜三玉說道：“我家雲子，今天說話怎麼一套一套的？平時在家裡也沒見他這麼能說啊。”
杜三玉抿嘴笑了笑，壓低聲音回道：“那是因為平時在家裡，沒人值得他這麼說。”
王秀英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
墨塵坐在木椅上，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撥動，目光平靜地看著曹雲和法慶對飲的場景，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低下頭，輕輕撥動琴絃，一曲悠揚的旋律在夜風中飄散開來。
那旋律裡，沒有殺伐，沒有算計，只有一種歷經千帆之後的平和與安寧。
夜風拂過院中的桃枝，銀紫色的雷光在光幕外一閃而過，照亮了院中每一張面孔——有釋然，有期待，有希望。
而在客廳門口，那隻通體雪白的小奶狗，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它歪著頭，看著院中那些人類，眼中閃過一絲擬人化的滿意，然後重新把下巴擱在前爪上，閉上了眼睛。
夜，還很長。
但天，總會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