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守正的眼神在兩個新人臉上掃了一圈,那種目光不是嚴厲,而是一種“你們是不是腦子轉不過彎來”的無奈。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你們兩個,是不是傻了?《鳳凰謠》歌詞的背景故事,你們直接問墨處不就完了?在這兒瞎猜什麼呢?”
周巖愣了一下,然後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林曉雨也反應過來了,轉過頭看向墨塵,目光中帶著一絲期待:“墨處,您知道《鳳凰謠》歌詞裡的背景故事嗎?”
墨塵坐在輪椅上,指尖在琵琶弦上輕輕按住,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鳳凰謠》的來歷,要從畲族的《高皇歌》說起。”墨塵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夜色力量,“《高皇歌》是畲族的創世史詩,講述的是畲族始祖龍麒——也就是盤瓠——從出生到立功、再到娶妻生子的完整故事。全歌長達三四百句,全部用畲語傳唱,沒有文字記錄,全靠一代又一代的畲族歌手口口相傳。”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遠了一些:“這首史詩,和我們土家族的《梯瑪歌》《擺手歌》是一樣的。”
曹雲的眉頭微微一挑:“《梯瑪歌》和《擺手歌》?”
墨塵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院中眾人,最後落在曹雲身上:“爸,您應該知道,咱們土家族有兩部最重要的長篇史詩——一部叫《梯瑪歌》,一部叫《擺手歌》。”
曹雲放下茶杯,神色變得鄭重了幾分:“我知道。《梯瑪歌》是土家族巫師在祭祀活動中唱誦的經詩,內容涵蓋天地起源、人類誕生、民族遷徙、生產生活等方方面面,可以說是土家族的‘百科全書’。至於《擺手歌》……”
“《擺手歌》是在擺手活動中唱誦的長篇史詩。”墨塵接過話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沉的敬意,“它分為四個部分——人類起源歌、民族遷徙歌、農事勞動歌、英雄故事歌。每一個部分,都記載著土家族祖先走過的路、吃過的苦、流過的血。”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院中眾人:“《高皇歌》之於畲族,就像《梯瑪歌》《擺手歌》之於土家族——都是一個民族的根。”
院子裡安靜了下來。
周巖蹲在牆邊,手裡握著那根已經涼透了的泡麵叉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墨處……您的意思是,這些史詩,其實就是一個民族的‘史書’?”
墨塵點了點頭:“可以這麼理解。只不過,漢族的史書寫在竹簡和紙張上,而這些民族的史詩,寫在歌裡、記在心裡、傳在嘴裡。”
林曉雨若有所思地問道:“那……為什麼一定要用唱的?不能用文字記下來嗎?”
墨塵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讚許:“問得好。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民族,沒有文字。”
林曉雨的眉頭微微一皺:“沒有文字?”
“畲族沒有自己的文字,土家族在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也沒有自己的文字。”墨塵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頭一沉的重量,“沒有文字,就意味著沒有辦法用書寫的方式來記錄歷史。所以,他們把所有的歷史——從哪裡來、經歷過什麼、信仰什麼、敬畏什麼——全都編成了歌,一代一代地唱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如果有一天,沒有人再唱這些歌了,那這些民族的歷史,就會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消失在時間裡。”
窮奇趴在地上,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它歪著腦袋,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盯著墨塵,目光中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混沌飄在半空中,圓滾滾的身體微微晃動,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主人說得對。我們兇獸一族,也是靠著口口相傳才記住了自己的來歷。”
檮杌蹲在一旁,舔了舔爪子,難得地沒有補刀,只是悶悶地說了一句:“要是沒人記得了,那就真的不存在了。”
饕餮流著口水,但它這次沒有說“看起來很好吃”,只是呆呆地望著墨塵的方向,那雙長在腋下的眼睛裡,罕見地沒有貪婪,只有一種茫然的空洞。
王秀英端著茶杯,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感慨:“明娃子……你說的這些,讓我想起了我小時候。”
墨塵轉過頭,看向王秀英:“奶奶,您小時候?”
王秀英點了點頭,目光變得有些遙遠:“我小的時候,村裡還有幾個會唱《梯瑪歌》的老人。每逢重大節日,他們就會穿上法衣,戴上法冠,一邊跳舞一邊唱。那時候我不懂事,只覺得他們唱得好聽,卻不知道那些歌裡到底唱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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