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原本應是初春嫩綠的野狐嶺,此刻卻像是被人潑上了一層濃稠的血漿。
那是紅蓮。
並非佛國淨土裡那種祥瑞的金蓮,而是一種妖異至極的血紅。花瓣肥厚,邊緣泛著死魚腹般的青白,在連綿的冷雨中不僅沒有凋零,反而愈發鮮豔,彷彿吸食了地下的屍氣,才開得這般肆無忌憚。
“又多了三里。”胭脂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酒氣,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獨臂撐著桌面,斷臂處的舊傷在陰雨天總是隱隱作痛,“昨日蔓延到狐淚泉,今早,那幫採藥人的草棚子怕是已經被吞了。”
楊十三郎沒有回頭,指尖輕輕敲擊著窗欞。他的指甲縫裡,不知何時嵌進了一絲暗紅色的塵土——那是紅蓮枯萎後留下的灰燼。這灰燼極其詭異,尋常火焰根本燒不著,觸手卻是滾燙的,像是活物在呼吸。
“不是羅剎女的餘孽。”楊十三郎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這股力量更‘乾淨’,也更貪婪。它在吃山。”
樓下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朱玉連滾帶爬地衝了上來,臉上沾滿了泥點,眼神里滿是驚惶:“頭兒!不好了!老趙家的牛……那牛吃了路邊沾了紅蓮灰燼的草,半個時辰前死了。死的時候,皮肉裡全是那種花的根鬚!”
墨卿坐在角落的書案前,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一滴濃墨砸在宣紙上,暈開一片絕望的黑。他抬頭,眼底佈滿血絲:“這紅蓮在改造地脈。它在將爛柯山的‘腐朽’轉化為‘劇毒’。若任其蔓延,不出一年,整座山將從裡到外爛成一片死地。”
屋內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的雨聲,以及那若有若無的、紅蓮綻放時的細微“噗嗤”聲。
楊十三郎緩緩閉上眼。在他的感知中,腳下的爛柯山不再是一座沉默的巨獸,而成了一個正在發燒流血的病人。那紅蓮的根系如同無數條細小的血管,正貪婪地吮吸著山魂本就稀薄的力量,並將其轉化成一種躁動不安的妖力。
若是以前,他會拔刀,斬盡一切敢於挑釁的妖孽。但現在不行。這裡是爛柯山,是他的責任。強行拔除紅蓮,等於撕裂山體,到時候地脈崩塌,死的人會比被紅蓮毒死的更多。
“墨卿。”楊十三郎忽然轉身,目光如電,刺得書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把你那支最硬的狼毫筆給我。”
墨卿一愣,依言遞過。
楊十三郎接過筆,卻沒有蘸墨,而是將筆尖狠狠刺入了自己的掌心。鮮血瞬間湧出,浸透了筆毫。他沒有絲毫停頓,手腕一抖,竟以血為墨,在虛空中畫了起來。
一道,兩道……複雜的符文在他指尖成型,散發著暗金色的微光。隨著符文的凝聚,整座醉仙樓開始微微震顫,地底深處傳來了沉悶的轟鳴,彷彿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甦醒。
“你要幹什麼?”胭脂虎大驚,想要上前阻攔。
“引火燒身。”楊十三郎咬著牙,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下去。最後一個符文落下,他猛地將那團血色符文按進了胸口!
“呃啊——!”
一聲壓抑的低吼從喉嚨深處擠出。就在這一瞬間,窗外那漫山遍野的紅蓮彷彿受到了某種召喚,原本向著地下紮根的趨勢驟然逆轉,無數細如髮絲的紅色根鬚破土而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人魚,瘋狂地朝著醉仙樓的方向湧來。
它們穿透了牆壁,無視了桌椅,目標只有一個——楊十三郎。
成千上萬條根鬚纏上了他的雙腿、腰腹、手臂,直至脖頸。劇烈的灼痛感傳來,那不是物理上的切割,而是妖力在強行侵入他的經脈,試圖將他同化成紅蓮的一部分。
楊十三郎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皮膚表面出現了無數龜裂的紋路,裂縫之下,隱約透出一種混沌的土黃色光芒。他就像一根正在被點燃的導火索,連線著這座山,也連線著那漫天的妖紅。
“大人!”朱玉想去拔刺砍斷根鬚。
“別動!”墨卿死死按住朱玉,眼眶通紅,“他在煉化。他在用自己的身體做熔爐,要把這滿山的妖毒……一口吞了!”
話音未落,楊十三郎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已無半分白色,只剩下一片荒蕪的土黃。他抬起手,看著那些已經纏滿他全身的紅蓮根鬚,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殘忍的冷笑。
“想吃我?”
他五指猛地收緊。
“那就看看,是你的牙口硬,還是這座山……夠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