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婆的眼睛紅腫著,“王嬸這幾天看見我就繞道走,我問她怎麼了,她也不理我。我招她惹她了?”
一個猜鄰居,一個怨鄰居。秋荷看著兩人,忽然明白了什麼。她起身,走到藥櫃前,抓了兩味尋常的草藥,包好,分別遞給她們。
“回去泡水喝,連喝三天。”她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別互相躲著了,明天一起上山採藥吧。”
兩人接過藥包,各自走了。秋荷看著她們的背影,輕輕搖頭。她行醫多年,見過無數心魔,但像這樣兩個人互相較勁、彼此猜疑的,還是第一次見。這不是“貪嗔痴”,這是比貪嗔痴更毒的東西——它不指向自己,而是指向別人。你沒法用“觀己念”來化解,因為當事人根本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他們覺得問題在對方身上。
她走到院中,抬頭看了看自訟儀的方向。青光又暗了一分。
鷹嘴崖上,風很大。
七公主站在崖邊,眉心的印記微微發燙。她閉上眼,感知向遠方——陰差堂據點裡的腐律氣息,比三天前濃烈了。
不是天都那種高高在上的、帶著威壓的腐律,而是更“髒”的東西,像是很多人的怨氣、惡意、貪念被壓縮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人造的惡”。
它像一灘發臭的淤泥,在據點的地底緩緩翻湧。
她睜開眼,望向天都的方向。陰雲比之前更厚了,像一塊鐵板壓在天際線上。
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雲——那是天書院的意志,是玉帝近臣的目光,是無數雙眼睛隔著千山萬水,死死盯著爛柯山。
她摸了摸眉心,印記的溫度又升高了一分。
楊十三郎坐在山巔的棋盤前,手裡捏著那枚死寂鐵骨磨成的黑子。
他看著山腰處的木柱——自訟儀的青光已經黯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了。
山民們不再主動去“觀己念”,他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頭接耳,目光閃爍。
有人在私下議論:“《無案律》沒用了,案件還是發生了。”還有人說:“也許我們需要天都的律法回來。”
他聽著那些聲音,沒有出聲。
他想起三天前,莫三笑的據點被端之前,那些偽造的腳印、無麵皮、爆炸符殘骸。他追查了每一個細節,鎖定了每一個嫌疑人,可案件還是像野草一樣冒出來。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殘酷的事實:追查“兇手”是追不完的。
因為陰差堂的目標根本不是“犯案”,而是“製造案件”。每一個案件都是一粒種子,種在山民們的心裡,長出猜疑的藤蔓,纏住每一個人。
他不能再用“查案”的思路了。
他必須換個法子——不查誰幹的,而是讓所有人一起看“怎麼幹的”。
楊十三郎將黑子輕輕放在棋盤上,發出一聲脆響。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的草屑,朝山腰走去。
楊十三郎走到木柱前,抬手按在那圈黯淡的青光上。
石皮冰涼,像觸到了爛柯山逐漸冷卻的脈搏。他收回手,轉身時正遇上朱玉從崖下上來,兩人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楊十三郎只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明日,把東西都掛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