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十三郎說的“東西”,是三年來爛柯山所有懸而未決的案件的證物。
天剛矇矇亮,山腰的空地被清理了出來。朱玉帶著幾個年輕山民搬來幾張長條木桌,一字排開。
楊十三郎從屋內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藤箱,開啟,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擺上桌面。
最先擺出來的,是幾塊拓印著腳印的粗布。那是他在案發現場提取的,每一個步態、每一個著力點都清晰可見。
接著是一張殘破的“無麵皮”,邊緣還沾著乾涸的泥漬,湊近了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腥氣。
然後是幾截爆炸符的殘骸,紙灰早已冷卻,但符紙上的硃砂紋路依然猙獰。
最後,他拿出一個小陶罐,裡面裝著幾粒黑色的藥丸——那是毒藥的殘餘,封口處印著一個模糊的記號。
山民們陸續圍了過來。起初只是遠遠地看著,交頭接耳,目光在證物和楊十三郎之間來回游移。
有人認出了那張無麵皮,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巡律使暗線用的東西嗎?我二十年前在天都見過一次。”
“暗線?”旁邊的人瞪大了眼,“那不是天都的人?”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咱們山裡該有的東西。”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蔓延。楊十三郎站在桌後,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議論。他知道,信任的崩塌不是一天造成的,重建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他不需要說服任何人,只需要讓他們自己看。
老周和老李擠到了最前面。老周盯著那塊腳印拓片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戳了戳老李的胳膊:“老李,你過來看看這個。”
老李湊過去,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搖了搖頭:“不對。”
“怎麼不對?”
“這個步態不對。”老李蹲下來,用手指沿著拓片上的腳印輪廓描了一遍,“我走了二十年的山路,閉著眼都知道自己的腳怎麼落地。這個腳印,腳跟先著地,重心偏右——我從來不這麼走。我走路是腳掌先著地,重心偏左。”
老周也蹲下來,看了又看,點了點頭:“確實不是老李的。老李的腳印我認得,他左腳有個繭子,印子會深一點。這個沒有。”
旁邊幾個山民也湊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人說這個腳印的步幅太大,不像山裡人;有人說這個重心偏移的幅度,像是故意偽裝出來的。漸漸地,議論聲從“是不是老李”變成了“這是誰偽造的”。
楊十三郎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張無麵皮被傳到了後面。一個年輕山民拿在手裡翻看,忽然說:“這東西我見過。我表哥以前在天都當差,說過巡律使的暗線人手一張,戴上去誰都認不出來。”
“巡律使?”有人冷笑,“巡律使都裁撤多少年了,哪來的暗線?”
“誰知道呢。反正不是咱們山裡該有的東西。”
猜疑的指向開始變了。從“是不是身邊的人乾的”,變成了“這是外面來的東西”。楊十三郎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塊石頭微微鬆動了一些。他不需要他們相信誰,只需要他們看清楚——這些痕跡,不是山裡人能造出來的。
秋荷站在人群邊緣,藥簍子挎在臂彎裡。她看著那些證物,又看了看周圍山民的臉,輕輕舒了口氣。她行醫多年,見過太多人因為猜疑而互相傷害,但今天,她第一次看到猜疑被證據化解。不是靠說教,不是靠《無案律》的青光,而是靠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
朱臨也來了。他站在人群最後,左手揣在袖子裡,右手扶著一棵老樹。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證物上,尤其是那幾截爆炸符殘骸——他認得那種符紙的質地,和他以前在天都見過的制式一模一樣。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開口。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山民們從互相猜疑到一起看證據,眼神複雜。
七公主站在鷹嘴崖上,眉心的印記微微發燙。她感知到據點裡的腐律氣息又濃了一些,像一灘發臭的淤泥在翻湧。但她也感知到了另一股氣息——山腰空地上,幾百個人聚在一起,目光聚焦在同一件東西上。那種氣息不強烈,但很穩,像很多根細線擰成了一股繩。
她閉上眼,感知著那股氣息的走向。它從證物出發,穿過山民們的眼睛,進入他們的心裡,然後變成一種共同的認知——這不是我們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