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南至的聲音從教室裡清晰傳出微微敞開的門外，落在我耳畔，讓我想起十多歲時的某一個夏天，我的高中物理老師站在講臺上也是這樣講課。
電風扇轉得極其用力，每一片扇葉都已經運轉到了極致，連線著牆體的部分搖搖晃晃，嘎吱嘎吱地響個不停。教室裡風大，卻降不下熱，一個二個學生悶聲不語，汗水打溼了脊背，把校服淋得溼透。
那個老師喜歡穿襯衫，大概也沒想到恰恰好那天空調壞了，挽起自己的襯衫袖子忍著熱，轉身在黑板上寫寫畫畫，汗水把粉筆潤溼，寫出來的字出頭部分都是模糊不清的粉末。
這個半敞開的門是穿梭的時光門。
透過這一道不大不小的縫隙，我看到了同樣挽著袖子轉過身，背對著我書寫的男人。
他身姿筆直，比我要稍微高那麼幾釐米，所以我看他總要稍微抬起來一點視線，才能完全對上他那雙藏著東西的眼睛。
轉過身，我看他就不再需要太多禮貌。
目光在他寬闊平直的肩膀流連，大張旗鼓落在他抬起來的右手，手臂肌肉繃緊了露出來的青筋和骨骼錯開，粉筆落在黑板上的字清晰有力。
我看著他的背影，看著看著總分不清他和那個老師的背影的區別。老師的臉已經模糊了，身形也已經模糊了，我唯一記得的，就是老師永遠挺直的脊背和那件襯衫。
或許老師只是一個身份。所有人都能成為老師，但現在出現在我視線裡的應南至，是我心中把這個身份演繹得最好的人。
所以我看到他，會想起我生命中最敬重的老師。
他配得上這個稱呼，也值得敬重。
我沒有進去打擾他講課，站在門口聽他講完了最後半節課，就趕在學生下課出來之前一個人先一步下了樓。
餘光裡，樓道破開的窗戶外樹影來回晃盪，翠綠和深綠還有數不清的光屑來回顛簸，在我的視線邊沿鑲嵌出翠色的流光。
踏出教學樓的那一刻，視線裡衝出一浪夏天樹葉應該有的綠油油的海。它們劈開餘光的狹隘，轟然衝進我的眼底，把記憶裡那個老舊的夏天更新換代。
老師的身影遠去，有個人的背影在我眼裡久久定格。
我笑一笑，心裡想，這一節物理課，我應該算是最專一的那個學生。
學生在幾分鐘後魚貫而出，腳下的路像樹葉分叉的枝椏，往不同的方向散開，一個個學生變成了枝椏上的葉，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我站在樹蔭下等我要等的那個人，等他從陰影裡走出，向我走來。
樹影不知道在我腳下搖晃了多少個來回，走出來的學生有幾個認識我，踩著樹蔭躲太陽，順手跟我打招呼說：“老師好。”
“老師在這裡站著幹什麼，等人嗎？”
我點點頭應答：“嗯，等一個……”嗓音一拖，我想不到怎麼稱呼應南至，索性沿用了他對我的稱呼，“同事。”
“哪個老師啊？”
那幾個同學聽了我的話，抬頭看我的眼睛，見我視線一直望著教學樓的方向沒有落下半分餘光，好奇地回頭望。
人頭攢動，蜂擁而出的人潮裡每一個人都有屬於自己最鮮明的色彩，都能吸引住沒有目標的目光。
但某個走出來的人穿著的襯衫太耀眼。
耀眼到走出來的剎那，我就看到了他，和他剎那裡投過來的視線如潮水交匯。
“沒看到，老師在等哪個班的老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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