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老了。
彈出來的聲音自帶陳舊的意味，把歌聲封存。
現在，它被從三樓搬了下來。我猜，明天我再來的時候，就不會再在老地方看到它了。
再透過那道縫隙，我不會再聽到它陳舊的聲音。離開，在一個無聲無息的雨天，沒有人再觸碰它的琴鍵，所以世界下了一場瓢潑的雨，假裝它的歌聲重新變成雨滴落下的空靈。
“你會彈嗎？”應南至問我。
“不會。”我彎下腰，觸碰那個脫了白鍵帽的木鍵，這個觸感讓我新奇，就好像透過觸碰讓我回到了曾經看到它的那一眼裡，“我爸爸會。他是刑警，居然會鋼琴，沒想到吧。”
應南至的手指落在我的手邊，他輕輕嗯了一聲。
他的手掌要比我大一些，放在我手邊擋住了好幾個白鍵。把我曾經望向這架鋼琴看到的那一眼包裹進自己的手心。
手指毫無章法地按下去一個音。
悠久綿長，稍微有點走調，卻是記憶應該有的模糊。我知道，當這段音步入我的過去，變成明天的我的曾經，那我的記憶會把它好好修復。
修復成它應該有的完美音調。
“我爸會彈鋼琴，我家沒有鋼琴，但我家小區樓下那條街道有一個鋼琴館。平時他偶爾工作不忙，會帶我媽媽去鋼琴館，租用一間琴房。”
我的手指彈出幾個笨拙的音，它們連貫在一起，湊成奇怪的一段音節。
我自顧自地跟他講我父母的故事，如果那短暫的碎片也算得上愛情：“他會給我媽媽彈很多曲子，只要她想聽。”
那雙常年拿槍拿筆的手粗礪，受了很多苦，指關節突出，也帶著多多少少的傷。可他彈出來的曲子溫柔，和緩，像一段柔軟的錦緞，裹住了媽媽的心，讓媽媽再也無法忘記閉上眼睛時絲綢的柔軟，擦過她心間時細膩的觸感。
她和他，淪陷在愛河裡。
短短那幾年。
“我們會一樣。”
應南至的手指按下第一個鍵的瞬間，他開口說話。
他不會彈鋼琴，也不知道我爸媽的愛情是悲劇結尾。他僅僅覺得，他們的愛情足夠細水流長，所以希望我們也一樣。
那隻手按下的每一個音都很穩，緩慢，聲音帶著餘韻，匯入我彈出的那一段奇怪的音調裡。
兩段沒有任何關聯的單音和在一起，縫合在一起異常的和緩。跳脫的音被低音包裹，每一個跳出去的音節都會落入一個穩穩的懷抱，柔和，綿長，像記憶裡雨裡的舊陽光。
“生日快樂。”應南至指尖的音頓下來，在鋼琴聲拖拽的餘韻裡、在我心跳毫無察覺的速度中，側過臉很輕很輕地湊在我的唇邊，落下一個下雨天潮溼的淺吻，“我們養的蝴蝶蘭開了，給你分了最漂亮的一枝出來。本來想今天送給你，當禮物。”
“那為什麼不送給我？”
我飛快地抿了抿唇角，心慌意亂問他。手裡的音不知道摁到了哪裡去，刺耳的音陡然提高比我的心跳聲還尖銳，嚇得我手一顫。
“因為你要先來找你的照片，打亂了我的計劃。”
應南至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一張照片重要。
這話說出口，我意外聽到了一點不怎麼開心的醋意。那張風輕雲淡的臉上總算變化，帶著對我的強烈佔有，悄悄地湊過來，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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