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完秋參的第二天，王晴沒有進山。她一個人坐在營地外面的石頭上，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一頁一頁地翻看。清晨的陽光從樹梢間透過來，照在筆記本上，金燦燦的。露水還沒幹，草葉上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顆顆珍珠。白狐趴在她腳邊，眯著眼睛打盹。黑風、閃電、雷霆趴在她旁邊，你擠我我擠你地擠在一起取暖。遠處傳來啄木鳥啄樹的聲音，篤篤篤的，很有節奏，像在敲鼓。
筆記本已經用了大半本了，從春天進山到現在，每一頁都寫得滿滿當當的。她翻到第一頁，上面寫的是春天進山的日子，4月3日，天氣晴，宿營地在老黑山南坡石縫。字跡有些歪歪扭扭的，是剛買筆記本那會兒寫的，手生寫得不順。現在翻回去看，她自己都覺得那字寫得醜，忍不住笑了。
她又翻到人參的那一頁，春天挖的那棵五匹葉，二十八年，畫得仔仔細細，連參須上的細毛都畫出來了。旁邊寫著：春參嫩，水多，適合泡酒。她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了秋天挖的參，昨天剛寫的那幾頁。秋參，五匹葉，三十一年，漿足，藥效佳，適合燉雞。她拿出鉛筆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春參水多，秋參漿足，藥效秋勝於春。
杜小荷從帳篷裡鑽出來，端著兩碗粥，遞給她一碗說一大早就在看筆記，也不吃早飯。王晴接過碗喝了幾口，放在旁邊的石頭上，繼續翻筆記本。杜小荷蹲在她旁邊，也看著筆記本，說晴兒你這筆記越寫越好了，字也越寫越順了。王晴說寫著寫著就順了，跟走路一樣，走多了就不摔跤了。杜小荷笑了說你這比方打得好。
王晴翻到了黃芩那一頁。黃芩的根是黃褐色的，細長細長的，能清熱瀉火、解毒止血，治肺熱咳嗽、喉嚨痛、拉肚子。春天採的黃苓，根嫩，水多，藥效一般。秋天採的黃苓根老，皮厚，藥效好。她在旁邊加了一行字：黃芩以秋採為佳，根老皮厚，藥效勝於春。
杜小荷問黃芩和黃芪有啥區別，王晴說你等著，我翻給你看。她翻到黃芪那一頁，黃芪的根是灰黃色的，又粗又長，有豆腥味，能補氣固表、止汗利尿，治出虛汗、浮腫、糖尿病。春天採的黃芪根嫩，藥效一般。秋天採的黃芪根老，皮厚，藥效好。秋採黃芪，根老皮厚，藥效勝於春。
杜小荷說一個清熱的，一個補氣的，不一樣。王晴說你記住了。杜小荷說你說了我就記住了。
王晴翻到了黨參那一頁。黨參的根是圓柱形的，黃白色的，上面有細密的環紋，味甜，能補中益氣、健脾益肺，治身子虛、沒力氣、不愛吃飯。黨參春秋都能採，春採的嫩，秋採的老，藥效差不多。
杜小荷說黨參和黃芪都能補氣，有啥不一樣？王晴說黨參補的是脾胃，黃芪補的是肺衛。杜小荷說聽不懂。王晴說你不用懂，記著黨參燉雞黃芪泡水就行了。杜小荷說這個好記。
王晴翻到了柴胡那一頁。柴胡的根是黑褐色的，細細的，有辛香味，能和解退熱、舒肝解鬱，治感冒發燒、胸脅脹痛、月經不調。柴胡春秋都能採，藥效差不多。
杜小荷說柴胡治感冒我知道，上次小山發燒，你哥去採了柴胡煮水喝，喝了就好了。王晴說柴胡退燒最好使，比安乃近還管用。安乃近傷胃，柴胡不傷胃。杜小荷說還是山裡的東西好。
王晴翻到了細辛那一頁。細辛的根是黃褐色的，又細又長，味辛辣，有大毒，能祛風散寒、通竅止痛，治牙疼、頭疼、風溼疼。細辛春採秋採都行，不可多用，用量不可過錢。她指著那行紅字說細辛不過錢，過錢命相連。杜小荷說記住了，過錢就是超過三克。
王晴翻到了威靈仙那一頁。威靈仙的根是黑褐色的，又細又長，味辛苦，能祛風除溼、通絡止痛，治風溼痺痛、骨哽咽喉。杜小荷說骨哽咽喉也能治？王晴說能，魚刺卡喉嚨了，煮威靈仙水喝，刺就化了。杜小荷說這個好，小山吃魚老卡刺，回去挖點備著。王晴笑著說你現在啥都想挖回去備著。杜小荷說好東西不備著留著給別人？
王晴翻到了透骨草那一頁。透骨草的莖是方形的，紫褐色的，味苦澀，能祛風除溼、舒筋活血，治風溼痺痛、跌打損傷。她說這草治跌打損傷最好使，磕了碰了，煮水洗洗就好。杜小荷說這個也得備著。
王晴翻到了白鮮皮那一頁。白鮮皮的根是白色的，有豆腥味，味苦，能清熱燥溼、祛風解毒，治溼熱瘡毒、溼疹疥癬。杜小荷說這能治溼疹？小山一到夏天就起溼疹，年年起年年癢。王晴說能，夏天採點白鮮皮煮水給小山洗，洗幾次就好了。杜小荷說那可得記著。
王晴翻到了龍膽草那一頁。龍膽草的根是黃褐色的，味極苦，能清熱燥溼、瀉肝膽火，治溼熱黃疸、目赤腫痛、頭痛眩暈。杜小荷說極苦是多苦？王晴說你嚐嚐。她從揹簍裡拿出一小截龍膽草根遞給她，杜小荷放進嘴裡嚼了一下，苦得臉都皺成一團了，呸呸呸，這也太苦了。王晴笑著說極苦就是極苦。
王晴翻到了蒼朮那一頁。蒼朮的根是黃褐色的，有香氣，味辛苦，能燥溼健脾、祛風散寒，治溼困脾胃、風寒溼痺、夜盲症。杜小荷說夜盲症也能治？王晴說能，蒼朮治夜盲症最好使，晚上看不清東西的，吃了就好。杜小荷說那你哥得吃點。王謙在不遠處聽見了，回頭瞪了杜小荷一眼說你又編排我。杜小荷笑了說編排你咋了。
王晴翻到了桔梗那一頁。桔梗的根是白色的，味苦辛，能宣肺利咽、祛痰排膿，治咳嗽痰多、咽喉腫痛、肺癰吐膿。杜小荷說這跟黃芩有啥不一樣？王晴說黃芩治熱咳，桔梗治寒咳。杜小荷說又聽不懂了。王晴說等你咳嗽了再說。杜小荷說你咒我咳嗽。兩個人都笑了。
王晴翻到了沙參那一頁。沙參的根是白色的，味甘微苦，能養陰清熱、潤肺化痰，治肺熱燥咳、咽乾口渴、虛勞咳嗽。杜小荷說沙參能燉雞不？能，沙參燉雞湯比黨參還好喝。杜小荷說那回去燉一隻。
合上筆記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筆記本快用完了，只剩下最後幾頁了。得省著點用，不能啥都記了。
杜小荷說晴兒，你這筆記本寫滿了再買一本唄。王晴說買，託人去縣城買，買厚點的，能寫一年。杜小荷說你寫這個有啥用？王晴說有用，以後想查啥藥，翻開一看就知道。杜小荷說藥書上有，你寫的不一定有書上的全。王晴說藥書上的字我不一定全認得，我寫的都是我自己認得的，方便。杜小荷點點頭說那也是。
王晴站起來把筆記本小心地塞進揹簍裡，拍拍身上的土，望著遠處的山說，嫂子，你說這山裡還有多少草藥我沒采過？杜小荷說多著呢，你才進山幾次。王晴說那我得多進山，把山裡的草藥都採一遍，都記下來。杜小荷說那可得好多年。王晴說好多年就好多年，我不怕。
白狐跟在她腳邊，黑風、閃電、雷霆跟在白狐後面。遠處傳來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像是在開會。秋天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的，曬在身上很舒服。王晴把筆記本從揹簍裡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在上面寫道：牙狗屯藥材圖鑑，王晴編錄，1985年9月。寫完了又看了一遍，合上筆記本塞進揹簍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