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天,王謙起了個大早。
天還沒亮,外頭還是黑的。屯子裡的雞剛開始打鳴,第一聲還帶著睡意,啞啞的,第二聲就亮堂了,隔著院牆傳來,一聲接一聲的。王謙睜開眼,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聽著杜小荷均勻的呼吸聲和王小山輕輕的鼾聲,沒動彈。身下的炕還熱著,灶膛裡的餘溫透過土坯傳上來,暖洋洋的,讓人不想起來。
可他不能不起來。明天就進山了,今天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檢查一遍,一樣都不能漏。
王謙輕輕掀開被子,輕手輕腳地下了炕。靰鞡鞋就放在炕沿底下,他蹬上鞋,繫緊了鞋帶,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白狐聽見動靜,從炕邊抬起頭,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又重新趴下了。黑風、閃電、雷霆也抬了抬眼皮,見是王謙,又閉上了,繼續睡。
王謙沒點燈,摸著黑走到外屋。灶臺上的大鐵鍋裡還溫著水,他舀了一瓢,倒進臉盆裡,就著微弱的灶火紅光洗了把臉。水不燙不涼,正好。他從牆上取下毛巾擦了臉,又把毛巾搭回去,然後推開外屋的門,走到院子裡。
天色還是黑的,但東邊的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線魚肚白,淡淡的,像是誰拿毛筆蘸了清水在宣紙上輕輕劃了一道。院子裡的雞還沒出窩,但已經聽見它們在雞窩裡咕咕地叫了。豬圈裡的豬也醒了,哼哼唧唧地拱著圈門,等著餵食。馬棚裡的馬打了個響鼻,蹄子刨了刨地,在等著吃草料。
王謙沒去餵它們,那些事有杜小荷和王母操心。他徑直走到院子角落的雜物棚子底下,把他的裝備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在地上擺開。
首先是槍。
王謙把獵槍從槍套裡抽出來,那是一把雙筒獵槍,蘇聯產的,他爹留下來的,用了二十多年了,槍管上的烤藍已經磨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鋼,槍托上也有幾道磕碰的痕跡,是他在山裡摔跟頭的時候磕的。可這把槍保養得好,王謙每隔半個月就拆開擦一次,槍管裡外都擦得鋥亮,扳機彈簧上足了油,槍栓拉起來順滑得像切豆腐。
他把槍拆開了。先卸下槍托,再抽出槍管,然後把槍機、撞針、彈簧、扳機一個個地拆下來,整整齊齊地擺在鋪了舊麻布的地上。他從兜裡掏出一塊舊棉布,又從雜物棚子的架子上拿下一瓶槍油,開始擦拭。
槍管要用通條裹著棉布,蘸了槍油,從槍口捅進去,來回地擦。王謙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通條在槍管裡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聽起來很舒服。擦完一遍,把棉布拿出來,上面沾著一層淺淺的黑色——那是火藥燃燒後留下的殘渣。再換一塊乾淨的棉布,再擦一遍,直到棉布上再也看不見黑色為止。
槍管擦完了,他又拿起槍機。槍機是槍的心臟,最金貴的地方,也是最容易出毛病的地方。王謙把槍機拆成最小的零件,用棉布蘸了槍油,一個一個地擦。撞針頭要擦乾淨,不能有一點油汙,否則打火不靈。彈簧要上足油,但不能太多,多了會沾灰。扳機的轉軸要滴兩滴油,讓它轉動靈活。
他擦得很慢,每一樣零件都要擦好幾遍才滿意。這一套活兒他幹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幹,但他從來不敢馬虎。槍是獵人的命,這話他爹說過無數遍,他記住了,也一直在做。
子彈也要檢查。王謙把子彈袋從揹包裡拿出來,解開繫繩,把子彈倒在地上,一發一發地數,一發一發地看。
獨彈二十五發。獨彈是用來打大牲口的,野豬、熊、鹿都靠它。彈頭是鉛鑄的,沉甸甸的,黃澄澄的,在晨曦裡閃著光。王謙把每發獨彈都拿起來看了看,彈頭有沒有變形,彈殼有沒有裂縫,底火有沒有受潮。二十五發都好好的,他又一發一發地裝回子彈袋裡,黃銅的彈殼碰到一起,叮叮噹噹的,聲音清脆。
霰彈二十五發。霰彈是用來打飛禽和小獸的,狍子、狐狸、兔子都靠它。彈殼是紙殼的,紅色的,裡面裝著幾十顆小鉛丸。王謙拿起每發霰彈搖了搖,聽聽鉛丸的聲音,看看彈殼有沒有受潮變形。二十五發也都好好的,他裝回子彈袋裡,把袋口繫緊。
然後是獵刀。
王謙從腰帶上解下獵刀,那是一把一尺多長的直刀,刀身窄長,略帶弧度,刀尖鋒利得能刺穿野豬皮。刀柄是黃銅的,上面刻著一些簡單的花紋,被他的手掌磨得光滑油亮。刀鞘是牛皮做的,厚實得很,縫線的地方用了兩層線,結實得能當繩子用。
王謙把獵刀抽出來,刀刃在晨光裡閃過一道寒光。他從雜物棚子裡拿出一塊磨刀石,把磨刀石泡在水裡浸了浸,然後蹲下來,開始磨刀。
磨刀是個技術活。磨刀石有三塊,一塊粗的,一塊細的,一塊最細的。先用粗石把刀刃的毛邊磨掉,磨的時候角度要穩,不能偏,偏了刀刃就歪了。王謙把刀放在粗石上,刀刃朝外,以大約二十度的角度,一下一下地推。每推幾下,就用大拇指試試刀刃,感覺一下鋒利程度。
粗石磨完了,換細石。細石是用來開刃的,磨出來的刀刃才鋒利。王謙磨得更慢了,一下一下的,很均勻,很穩。他的大拇指在刀刃上輕輕一蹭,皮膚上立刻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這是鋒利的標誌。
最後用最細的那塊石頭拋光。這塊石頭是他爹從山上撿回來的,青色的,光滑得像玻璃,專門用來做最後的精磨。王謙把刀在上面來回蹭了幾十下,然後舉起來,對著天光看刀刃。刀刃上沒有任何反光,薄得像一張紙,透著一股冷颼颼的寒意。
他把獵刀收進刀鞘,又拿出來,來回抽插了幾次,試試鬆緊度。刀鞘有點鬆了,他用錘子在鉚釘上輕輕敲了兩下,又試了試,這下緊了,正合適。
然後是繩索。
王謙從棚子底下拿出一捆麻繩,拇指粗,三丈長。這捆繩子跟了他好幾年了,顏色已經從原本的淡黃色變成了深褐色,有些地方的麻纖維都磨斷了,他又重新接上,打了好幾個結。
他把繩子解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看看有沒有磨損嚴重的地方。有兩處磨損得厲害,麻纖維斷了一半,他拿出針線包,找了一段新麻繩,用打繩機把斷的地方重新接上。打繩機是他爹做的,一塊木板子,上面釘了三根鐵釘,把麻繩繞在鐵釘上,一轉就能把三股麻線擰成一股。王謙搖著打繩機的手柄,麻繩嗡嗡地轉,很快就接好了。
他又把繩子打了個結,使勁拽了拽,試試結實程度。繩子繃得緊緊的,麻纖維發出細微的咯吱聲,但沒斷。王謙滿意地點點頭,把繩子盤好,用繩子頭繞了幾圈,塞進揹包裡。
套子也要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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