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刀從豬的喉嚨開始,沿著胸骨往下割,割到肛門。這一刀不能太深,深了會割破腸子肚子,糞便會出來,肉就不能吃了。王謙的刀尖只刺破豬皮和腹肌,不往裡深,剛好能開啟腹腔。腹腔打開了,一股熱氣冒出來,混著血腥味和野豬身上的騷味,嗆得人直皺眉頭。
王謙把手伸進腹腔,把腸子肚子掏出來,放在一邊。豬心豬肝用樹葉包好,留著炒著吃。豬腸子不要,太粗太臭,不好洗。豬肚子留著,洗乾淨了燉著吃,脆生生的,好吃。他把腸子肚子扔到遠處,避免招蒼蠅。
然後把豬分成幾大塊:前腿、後腿、肋條、脊骨、豬頭。前腿肉嫩,肥瘦相間,適合燉著吃。後腿肉粗一些,但瘦肉多,適合燻成肉乾。肋條肥肉多,適合煉油和烤著吃。脊骨肉少,但骨頭裡有骨髓,熬湯最補。豬頭肉最香,豬耳朵、豬舌頭、豬頭肉,都是好東西。
第二頭豬是李志剛打傷栓柱打死的那頭公豬。王謙看了看槍傷,兩處——一處打在肩膀上,骨頭碎了,肉裡嵌著碎骨渣和彈頭;一處打在耳根後面,是致命傷,子彈穿過了大腦。他把碎骨渣和彈頭從肉裡挑出來,扔在一邊,把受損傷的肉切掉,剩下的肉沒有問題,還能吃。
黑皮蹲在旁邊看王謙分解野豬,看著看著忽然問了一句:“謙哥,野豬的肉跟家豬肉有啥區別?”
王謙頭也不抬,“野豬的肉柴,沒肥膘,燉不爛。家豬肉肥,燉出來香。野豬肉有嚼頭,越嚼越香,但不能燉太久,燉久了就老了,咬著跟木頭一樣。”
“那咋做好吃?”黑皮又問。
“燉著吃、烤著吃、燻著吃都行。”王謙把一塊肋條切下來扔給他,“這個拿去烤著吃,試試。”
黑皮接過去,拿根樹枝串了,蹲在火堆旁邊烤。火苗子舔著肉塊,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火上,呼地躥起一股火苗子。烤了一會兒,肉的表面焦黃了,香味飄出來,黑皮嚥了口唾沫,翻了個面繼續烤。烤好了,他撕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嗯,香!比家豬肉香!有嚼頭!”
栓柱也撕了一塊嚐了嚐,“不錯,就是有點硬,牙口不好咬不動。”
“你才多大就牙口不好?”黑皮笑了,“你才二十二,牙口就不行了?”
栓柱沒理他,繼續吃。
劉建國也撕了一塊,小口小口地吃著,嚼得很仔細。野豬肉確實比家豬肉硬,但越嚼越香,有一股特殊的香味,是家豬肉沒有的。他吃了兩塊,覺得腮幫子發酸,就不吃了,把剩下的那塊留給了李志剛。
李志剛接過去吃了一口,點點頭,“好吃。”他沒多說,低頭繼續吃。
王謙把四頭豬全部分解完,天已經快黑了。石板上擺滿了肉塊,前腿後腿肋條脊骨豬頭,大大小小几十塊,用鹽醃上,碼在石縫最裡面的陰涼處,蓋上了樺樹皮和樹葉。豬皮也刮乾淨了,一張一張地攤開晾著,等幹了再熟,做皮襖皮褲。
白狐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些肉,口水都流出來了。王謙切了一小塊肉扔給她,她一口接住,嘎吱嘎吱地嚼了起來,吃完了又眼巴巴地看著王謙。黑風、閃電、雷霆也湊過來了,三條狗蹲在白狐旁邊,六隻眼睛盯著王謙手裡的刀,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王謙又切了三小塊,分給三條狗,三條狗搶著吃了,然後又眼巴巴地看著他。
“沒了。”王謙拍拍手,“等煮了再給你們吃。”
白狐舔了舔嘴巴,把下巴擱在王謙的鞋上,眯著眼睛,像是在說“我記住了,你欠我一頓肉”。
晚上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吃晚飯。今天的晚飯豐盛得很——野豬肋條燉幹豆角,野豬心炒辣椒,野豬骨頭熬湯,還有野豬肝拌大蔥。肉燉得爛爛的,豆角吸飽了肉湯,又軟又有嚼頭。豬心切得薄薄的,和辣椒一起爆炒,又辣又香,吃一口能扒半碗飯。骨頭湯熬得白白的,濃得像奶,撒了點鹽和蔥花,喝一口,鮮得能把舌頭吞下去。豬肝拌大蔥,豬肝切成絲,大蔥切成段,拌上醬油和醋,清爽開胃,解膩。
劉建國吃了一碗肉,又添了一碗,又喝了兩碗骨頭湯,吃得滿頭大汗,肚子圓滾滾的,靠在石壁上,摸著肚子,打了個飽嗝。李志剛也吃了不少,他還喝了一杯藥酒,臉紅紅的,眼神有點迷離。黑皮吃得最多,他吃了一大碗肉,兩大碗湯,三塊餅子,還啃了兩個豬蹄,啃得滿嘴滿臉都是油,連鼻尖上都沾了油星子。
王晴吃得不多,她吃了幾塊瘦肉,喝了半碗湯,就飽了。她把筆記本拿出來,藉著火光寫今天的記錄——“第七天,往北邊柞樹林打野豬,打了四頭,最大的四百來斤,最小的百來斤。豬崽沒打,留種了。黑皮差點被野豬挑了,栓柱救了他一命。李志剛打偏了,打在肩膀上,後來栓柱補了一槍才打死。王謙說下次打胸口,打腿跑了還得追。”
寫完了,她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揹簍裡。
王謙蹲在火堆旁邊,手裡拿著菸袋鍋子,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眼睛看著火光,心裡盤算著明天的計劃。肉夠了,參挖了,藥採了,紫貂和猞猁也打了,這趟進山該乾的事都幹完了。明天再歇一天,後天就往回走。杜小荷一個人在家,挺著大肚子,還得照顧王小山,他不放心。早點回去,早點讓她安心。
他抽完一袋煙,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石縫裡面,躺進松枝鋪裡。白狐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上,眯著眼睛。黑風、閃電、雷霆擠在白狐旁邊,四條狗擠成一團,呼呼地睡。三隻鷹蹲在石縫上方的岩石上,戴著眼罩,安安靜靜的。
遠處傳來狼嚎聲,一聲接一聲的,在夜空裡迴盪。王謙聽著那聲音,心裡很平靜。那是山的聲音,是林子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有這聲音在,他就知道,山還在,林子還在,日子還能過下去。
明天再幹一天,後天就回家了。
王謙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他夢見杜小荷站在屯口等他,挺著大肚子,遠遠地看見他就笑了。王小山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當韁繩,嘴裡喊著“駕駕駕”。他笑了,在夢裡笑得很大聲,把白狐都驚醒了。白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歪著腦袋想了想,又把下巴擱回他的鞋上,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