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的第五天，王謙又去了那片老林子。
這一次他沒有帶黑皮，也沒有帶栓柱，一個人去的。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輕手輕腳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帶緊了緊，獵刀掛在腰帶上，獵槍挎在肩上。揹包昨晚就收拾好了，比昨天輕了不少，只帶了乾糧、水壺、火柴、松明子和一小包鹽巴。子彈帶足了，獨彈二十發，霰彈十發，裝在子彈袋裡，系在腰間，沉甸甸的。
白狐蹲在石縫門口，豎著耳朵看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綠光，像兩顆綠寶石。她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腳後跟出了石縫。黑風、閃電、雷霆也跟了出來，三條狗擠在白狐旁邊，四條狗的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但搖得很輕，沒有發出聲音，像是知道今天要幹一件大事，不能張揚。
王謙蹲下來，摸了摸白狐的腦袋，又拍了拍黑風和閃電的背，最後在雷霆的脖子上撓了撓。雷霆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很享受。
“今天不帶你們。”王謙輕聲說，“你們在這兒等著，我一個人去。”
白狐歪著腦袋看他，不明白他說什麼。她跟了他好幾年，不管他去哪兒她都跟著，從來沒有被落下過。她以為今天也是一樣，王謙走她就走，王謙停她就停。可王謙站起來往北走的時候，她跟了上去，王謙回過頭，朝她擺了擺手。
“回去。”王謙說。
白狐停下來了。她站在石縫門口，看著王謙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沒有叫，也沒有追。她蹲下來，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謙消失的方向。黑風、閃電、雷霆也蹲在她旁邊，四條狗排成一排，像四尊石像，安靜地蹲在那裡，等著。
王謙一個人往北走。
清晨的山裡冷得刺骨，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一團一團的，像是抽菸吐出來的菸圈。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圓又大，清冷冷的光灑下來，把山樑照得朦朦朧朧的。遠處的老林子黑黢黢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張著嘴等著他進去。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那片老林子的氣息——潮溼的、陰冷的、腐爛的、壓迫性的氣息，像一隻無形的手，推著他的胸口，像是在警告他不要再往前走了。
王謙沒有停，腳步反而更快了。
他今天不帶白狐和狗是有原因的。白狐和狗的嗅覺太靈敏了，它們能聞到那頭熊的氣味，聞到了就會怕，怕了就會叫，叫了就會驚動那頭熊。他今天不想驚動那頭熊，他只是想再靠近一些，再仔細看看那片地形，再確認一下熊的腳印、糞便、爪痕，再摸清它的活動規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是他爹教他的，也是他在山裡摸爬滾打十幾年悟出來的道理。
翻過第一道山樑，又翻過第二道山樑，過了那條小河，再走了一個多時辰，就到了那片老林子的邊緣。王謙在林子邊上停下來，蹲在一棵大松樹後面，掏出菸袋鍋子，裝上菸絲，點著了，吧嗒了兩口。他抽菸不是為了提神，是為了驅趕心裡的那一絲不安。他一個人進這片林子，說一點都不怕那是假的。那頭熊太大了，一丈多高，上千斤，一爪子能拍斷碗口粗的樹。他一個人，一支槍，三十發子彈，在這頭熊面前，跟一隻螞蟻差不多。螞蟻搬不動大象，他也打不死這頭熊。
但他今天不是來打它的，只是來看看。看看而已，不犯法，也不丟人。
他把煙抽完了，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把菸袋鍋子別在腰帶上，站起來，走進了林子。
林子裡還是那樣，陰冷，潮溼，黑暗，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樹還是那麼大，遮天蔽日的，陽光透不進來。枯葉還是那麼厚，踩上去軟綿綿的，噗嗤噗嗤地響。空氣裡還是那股腐爛的氣息，混著野獸的腥臊味，濃得讓人想吐。
王謙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握著獵槍，一步一步地往深處走。他的眼睛不停地掃視著四周，從地面到樹梢，從左到右，再從右到左，把每一個細節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他在找那頭熊留下的痕跡——腳印、糞便、爪痕、蹭癢癢留下的樹皮破損、睡覺壓出來的坑、吃剩的獵物殘骸。這些痕跡能告訴他那頭熊的體型、體重、力量、活動範圍、活動規律、飲食習慣、作息時間，能幫他判斷它的弱點和習性，為將來的那一戰做準備。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到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地方。這裡的樹沒有那麼密了，陽光能透下來一些，林子裡亮了不少。地上長滿了青苔和蕨類植物，綠油油的，踩上去軟綿綿的。王謙蹲下來，在地上找腳印。找了一會兒，他找到了一串巨大的熊掌印，從東往西，穿過這片開闊地，消失在灌木叢後面。
腳印很新鮮。邊緣鋒利得像刀切的一樣，蹄印裡的泥土還是溼的、黏糊糊的，用指尖按一下，能印出清晰的指紋來。腳印的深度比昨天看到的更深，陷進泥土裡一寸多深，說明這頭熊今天的體重比昨天還重，也許是吃了什麼東西，肚子撐得圓滾滾的。王謙用手量了量後掌的長度，比他的手還長，寬度也寬出一大截。他站起來，用自己的腳比了比，他的靰鞡鞋踩進那個腳印裡，只佔了三分之二，旁邊還空出一大圈。
他順著腳印往前走，穿過灌木叢，走進了一片更密的林子。這裡的樹更大了，松樹、柞樹、椴樹，高高低低的，擠在一起。最粗的松樹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皮皴裂，像老人的臉。樹冠遮天蔽日的，陽光完全透不進來，林子裡黑得像夜晚。王謙把火把舉高了些，橘紅色的火光碟機散了周圍的黑暗，照出一小塊亮地。樹幹上的苔蘚在火光裡泛著幽綠色，像一張張鬼臉。地上沒有枯葉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的青苔和蕨類，踩上去軟綿綿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像是踩在厚厚的棉花墊上，連腳步聲都被吸收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眼睛盯著前方，耳朵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沉穩有力。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呼，吸，呼，吸，平穩均勻。他能聽見火把燃燒的聲音，噼，啪，噼，啪，偶爾爆出一顆火星子，落在地上，暗下去，變成灰燼。他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不知名鳥類的怪叫聲，呱，呱，呱，像嬰兒的哭聲，又像老人的笑聲，聽著讓人後背發涼。
走了一刻鐘，他到了一棵巨大的松樹前面。
這棵松樹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棵松樹都大，樹幹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的，像一把巨大的傘撐在頭頂上。樹皮皴裂，溝壑縱橫，深的能插進一根手指頭。樹幹上纏滿了藤蔓，粗的像手臂，細的像手指，密密麻麻的，把樹幹裹了個嚴嚴實實，像穿了一件綠色的鎧甲。樹根從土裡凸出來，像一條條巨蟒趴在地上，粗的比人腰還粗，蜿蜒著往四周伸展開去，最遠的離樹幹有好幾丈遠。
樹幹上有一道巨大的爪痕。
爪痕離地一丈多高，深深嵌在樹皮裡，深得能插進兩根手指頭。樹皮被撕裂了，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頭，樹液從撕裂的地方滲出來，順著樹幹往下流，在樹皮上留下一道道深褐色的印跡。五道爪痕並排，間距很大，每一道都比王謙的手指寬得多，也深得多。最中間的那道最深，幾乎把樹皮撕掉了一大塊。爪痕的邊緣參差不齊，是被撕裂的樹皮，像一張張開的嘴，無聲地訴說著那頭熊的力量。
王謙蹲下來，把手伸進爪痕裡量了量。四根手指能插進去，小拇指在外面。他又量了量爪痕的寬度，大拇指和中指張開，從最左邊那道量到最右邊那道，比他張開的巴掌還寬。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根繩子，在爪痕上比了比長度，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把木尺——來之前特意帶的，就是為了量這些尺寸。他把木尺貼在爪痕旁邊，把長度記了下來，又從兜裡掏出鉛筆和筆記本，在本子上畫了一道爪痕的草圖，標註了高度、深度、寬度和間距。
這是王晴的筆記本，他出發前從妹妹那兒借的。王晴問他借筆記本幹啥，他說有用，王晴就沒再問了。她信任他，他說有用就是有用。
量完了爪痕，王謙又在樹底下找了一圈。他找到了好幾堆熊的糞便，有的是新鮮的，有的是陳舊的。新鮮的那堆還是軟的，表面溼潤，顏色發黑，裡面沒有消化的野果和橡子的殘渣清晰可見。他蹲下來，用一根樹枝撥開糞便，仔細看了看裡面的內容。有橡子殼、野果核、螞蟻的殘骸，還有一些碎骨頭。這說明這頭熊什麼都會吃，植物、昆蟲、小動物，什麼都吃。這種雜食性的熊最難對付，因為它們見多識廣，不挑食，也不容易被食物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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