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王謙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他夢見自己又坐在那棵大松樹的樹杈上,看著那頭熊王從石砬子裡走出來,蹲在洞口看夕陽。夕陽把它的毛染成了暗紅色,像一團燃燒的火,火光映在石砬子的灰白色岩石上,把整片石砬子都染成了橘紅色。它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耳朵偶爾轉一下,捕捉著林子裡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音。它在看夕陽,王謙在看著它。太陽慢慢地落下山去,光線從橘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紫,最後連灰紫也消失了,只剩下天邊一線冷冷的青灰色。那頭熊站起來抖了抖毛,轉身鑽進了石砬子的洞口,在轉身的那一瞬間抬起頭,看了王謙一眼,很平靜,像是在說“明天見”。
王謙在夢裡笑了,然後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見石縫頂上的岩石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青光。天還沒亮,月光從石縫的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線,照在對面的石壁上,白慘慘的。白狐趴在他腳邊,他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棉襖傳過來,暖暖的。黑風、閃電、雷霆也趴在他腳邊,四條狗擠成一團,能聽見它們均勻的呼吸聲和偶爾在夢裡發出的嗚嗚聲。
王謙躺了一會兒,沒有馬上起來。他在回味那個夢,夢裡那頭熊看他的那一眼。那雙眼睛是棕色的,很深很亮,像兩汪深潭。它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獵人,倒像是一個老人在看一個年輕人,寬容的,理解的,甚至帶著一點慈祥。
他翻了個身,準備再眯一會兒,白狐忽然動了一下。不是翻身,是那種警覺的動,整個身體瞬間繃緊,從趴著的姿勢變成了蹲著的姿勢,耳朵豎得直直的,朝著石縫外面。王謙感覺到了她的變化,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獵槍。白狐沒有叫,但她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叫,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沉的嗚嗚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想出來又出不來,像一口痰卡在嗓子眼裡。
王謙坐起來,伸手摸了摸她的背。她的毛豎著,背脊僵硬得像一塊木板,身體在微微發抖,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她的耳朵轉來轉去捕捉著外面的聲音,鼻翼不停地抽動嗅著夜晚空氣中的氣味,眼睛瞪得溜圓盯著石縫外面,瞳孔放到最大,黑漆漆的兩個洞,像是要把外面的黑暗全部吸進去。
王謙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什麼都看不見。石縫外面是黑的,火堆昨晚燒了一夜,只剩下紅彤彤的炭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月光灑在營地周圍,把一切照得朦朦朧朧的。遠處的山樑黑黢黢的,樹影婆娑,風從樹梢上吹過,嗚嗚地響,像有人在遠處哭。
他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但白狐感覺到了什麼。狗比人靈敏得多,它們能聽見人聽不見的聲音,能聞見人聞不見的氣味,能感覺到人感覺不到的震動。白狐現在的反應說明有什麼東西在附近,而且不是普通的東西——野豬、狍子、鹿,甚至狼,她都不會這樣。
王謙沒有叫醒別人。他把獵槍握在手裡,輕輕站起來,走到石縫門口,蹲下來朝外面張望。白狐跟在他腳邊,身體貼著他的腿,能感覺到她在發抖,她的毛豎著,身體僵硬,四條腿繃得緊緊的,像四根拉滿的弓弦。
黑風也醒了,從他的松枝鋪上爬起來,蹲在白狐旁邊,耳朵豎得直直的,眼睛盯著石縫外面。白狐沒有看她,黑風也沒有看她。兩條狗並排蹲著,盯著同一個方向。閃電和雷霆也醒了,兩條狗蹲在黑風后面,也是耳朵豎得直直的,但它們的反應比白狐和黑風弱一些,身體沒有發抖,毛也沒有豎起來。
王謙蹲在石縫門口,等了很久。白狐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身體繃緊,耳朵豎著,鼻翼抽動,眼睛盯著前方。她的尾巴夾得緊緊的,貼在屁股上,一動不動。她很少這樣,上一次這樣是去年冬天在老黑山北邊,他們碰上了一頭大熊。
過了不知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白狐的身體慢慢放鬆了。她的毛順了下去,背脊不僵了,尾巴也從屁股上放了下來,但還沒有翹起來。她的耳朵還在轉,但轉得慢了,像是掛在了二檔上,懶洋洋的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走了。”王謙摸了摸白狐的腦袋,她的腦袋還是涼的,耳朵冰涼。
白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伸出舌頭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過皮膚癢酥酥的。她把下巴擱在他的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說“沒事了,危險走了,可以繼續睡了”。
王謙又坐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什麼動靜,才站起來走回松枝鋪躺下。白狐跟過來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上,但她沒有睡,耳朵還在轉,半睜半閉的眼睛不時睜開看看石縫外面。
王謙也沒有睡,躺在松枝鋪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岩石。他在想白狐剛才的反應,她在害怕什麼?她在林子裡什麼沒見過,野豬、熊、狼、猞猁,她都不怕。她怕的是什麼東西?他能想到的只有一種——熊王。熊王的氣味也許順著風飄到了營地,也許熊王昨晚出來覓食了,在營地附近轉了一圈。白狐聞到了它的氣味,所以她怕了。
王謙翻了個身,把棉襖裹緊了些。明天要不要去那邊看看?也許去看看熊王的腳印,看看它昨晚有沒有來過。但去了又能怎樣呢?他已經決定不打它了,再去只是看看。
不去想了。王謙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白狐發抖的樣子,一會兒是熊王蹲在洞口看夕陽的樣子,一會兒是杜小荷挺著大肚子的樣子。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轉得他頭暈。他翻來覆去地折騰,把松枝鋪壓得嘎吱嘎吱響,白狐被他又吵醒了好幾回,每次都抬起頭看他一眼,歪著腦袋想了想,又把下巴擱回他的鞋上。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但睡得很淺,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每一個夢都很短很亂,像碎片一樣拼不起來。他夢見杜小荷生了,生了一頭小熊,不是孩子,是小熊。他夢見王小山被一頭熊叼走了,他追不上,跪在地上哭。他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頭熊,在山裡跑,跑得很快很快,風從耳邊呼嘯而過,樹葉打在臉上。他在追一隻狍子,追上了,咬住了狍子的脖子,狍子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他趴在地上吃狍子,鮮血流了一地,腥味很重。
他猛地睜開眼睛,心跳得很快,手握著獵槍,指節發白。白狐蹲在他旁邊,歪著腦袋看著他,眼睛裡滿是不解。他躺了一會兒等心跳平穩了才慢慢坐起來。
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石縫外面照進來,落在松枝鋪上,暖洋洋的。黑皮還在睡,四仰八叉地躺在松枝鋪上,嘴張著打著呼嚕,口水從嘴角流下來,在松枝上洇開一個小溼印。栓柱也還在睡,他睡覺很安靜,側著身子,手枕在頭下,呼吸均勻,像個嬰兒。大壯和二柱擠在一起,大壯的胳膊搭在二柱身上,二柱的腳蹬在大壯腿上。鐵蛋和石頭睡在石縫最裡面,鐵蛋說夢話含混不清地念叨著什麼,石頭磨牙咯吱咯吱的。小順子和虎子睡在石縫的另一邊,小順子四仰八叉,虎子蜷成一團。
王謙沒有叫醒他們,輕手輕腳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帶緊了緊,把獵刀掛在腰帶上,獵槍挎在肩上,走出了石縫。
清晨的山裡冷得刺骨,撥出的氣在眼前凝成白霧。太陽還沒出來,東邊的天際只有一線魚肚白。營地的火堆昨晚燒了一夜,只剩下紅彤彤的炭火,王謙蹲下來往火堆里加了幾根幹松枝,火苗子舔著新柴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他蹲在火堆旁邊,掏出菸袋鍋子裝上菸絲,從火堆裡撿了一根燃著的細枝點著,吧嗒了兩口。煙霧在晨風裡散開,混著松枝的煙氣。
白狐從石縫裡跟出來了,蹲在他腳邊,沒有趴下,就那麼蹲著。她的耳朵豎著,不是那種警覺的豎,是那種正常的豎,帶著警惕但不過度。鼻翼微微抽動著嗅著空氣裡的氣味,尾巴垂著不夾也不翹。她昨天夜裡的恐懼已經完全消失了,像是一塊冰被太陽曬化了,連痕跡都沒有留下。
王謙抽完了一袋煙,把菸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白狐也跟著站起來抖了抖毛,仰著臉看他。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沒有恐懼,沒有擔憂,只有一種平靜的信任,像是在說“你決定去哪兒我就跟你去哪兒,你決定做什麼我就跟你做什麼”。
王謙蹲下來,把白狐的腦袋捧在手心裡,用大拇指揉了揉她耳後的毛。白狐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很享受。她的耳朵軟塌塌地垂下來,搭在他的手指上,溫熱溫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