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不去了。”王謙輕聲說,“今天在營地待著,哪兒也不去。”
白狐歪著腦袋看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她感覺到了他的平靜,尾巴輕輕搖了搖。王謙站起來,走到石縫門口,朝北邊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還在那裡,墨綠色的,黑沉沉的,遠遠地蹲在北邊的山樑上,像一頭趴著的巨獸。陽光照在樹冠上,樹梢被染成了金色,一半亮一半暗,像是陰陽兩面。
王謙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石縫。
黑皮已經醒了,躺在松枝鋪上揉眼睛,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看見王謙進來,他打了個哈欠,含混不清地問:“謙哥,今天去哪兒?”
“今天哪兒也不去。”王謙坐在松枝鋪上,把槍靠在牆上,“在營地待著。”
黑皮愣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啊?不去北邊了?”
“不去了。”
黑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咧嘴笑了,“好!不去了好!謙哥你終於想通了!那頭熊那麼大,打它幹啥?咱們打點野豬打點狍子不就夠了?皮子夠賣錢肉夠吃就行了唄,非得打那頭熊幹啥?你說是不是?”他一骨碌從松枝鋪上坐起來,穿著一隻靰鞡鞋滿石縫找另一隻靰鞡鞋,找了一圈沒找著,最後在松枝底下翻了出來,鞋帶上還沾著一根松針。他一邊穿鞋一邊說:“謙哥你等著,我去溪裡抓魚,今天給你燉魚湯喝。上回晴姐燉的那個魚湯你喝了兩碗說好喝,今天我給你燉,你別嫌難喝就行。”
栓柱也醒了,他沒有像黑皮那樣高興,也沒有問為什麼不去。他看了王謙一眼,點了點頭,然後起來穿上衣裳,去溪邊洗臉了。
王晴也醒了,從松枝鋪上爬起來,把頭髮攏了攏用皮筋紮在腦後,走出石縫。王謙跟了出去,蹲在火堆旁邊。王晴從揹簍裡拿出餅子放在火上烤著,餅子兩面烤得焦黃外酥裡嫩。她又在鍋裡燒了水,水開了倒了一碗遞給王謙。
“哥,今天不去了?”
“不去了。”
王晴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她早就知道王謙不會再去了,從那天他從林子裡回來躺在松枝鋪上不說話的晚上她就知道了。她是他妹妹,比任何人都瞭解他。
白狐趴在石縫門口,下巴擱在爪子上,眯著眼睛。陽光照在她身上,白毛在陽光裡泛著金光。她的尾巴捲過來蓋住鼻子,耳朵偶爾轉一下,蒼蠅落在她鼻子上她就打個噴嚏,然後繼續睡。昨天夜裡的恐懼已經完全消失了,她又變回了那隻安靜慵懶的白狐,那隻跟著王謙在山裡跑了不知多少年的白狐。
遠處傳來黑皮的喊聲:“謙哥——魚抓著了!好大一條!比昨天栓柱抓的還大!”他的聲音在晨風裡飄過來,帶著一股得意勁兒。
栓柱的聲音也傳過來了:“吹牛,你那條還沒我昨天抓的一半大。你那是魚苗,該放生的。”
“你才魚苗!你全家魚苗!”
“我全家就我媳婦和我兒子,他們不吃魚。”
“你——”
王謙聽著他們的吵鬧聲,笑了。王晴也笑了。
他站起來,走到石縫門口,朝溪邊看去。黑皮卷著褲腿站在溪水裡彎著腰,手裡舉著一條巴掌大的魚,得意洋洋地朝這邊晃。栓柱站在岸邊,褲腿捲到膝蓋,手裡提著一串魚,比他那條大得多。兩個人隔著溪水在拌嘴,你一句我一句的誰也不讓誰。
陽光從樹梢間灑下來,落在溪水上,溪水閃著金光。黑皮和栓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動,被水流衝得一扭一扭的。
王謙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火堆旁邊,蹲下來,往火裡又添了幾根柴。火苗子舔著新柴噼裡啪啦地響。他掏出菸袋鍋子,裝上菸絲,點著了,吧嗒了兩口。
今天哪兒也不去。就在營地待著,烤烤火,喝喝茶,看看弟兄們拌嘴,聽聽溪水嘩嘩地流,曬曬早晨的太陽。不打獵,不採藥,不挖參,不去找那頭熊王。什麼都不幹,什麼都不想,就這麼待著。
王謙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出來,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晨風裡散開,飄在火堆上方。他靠在石壁上閉上眼睛。白狐趴在他腳邊,下巴擱在他鞋上,眯著眼睛。黑風、閃電、雷霆也趴下了,四條狗擠成一團。
遠處的山樑上,陽光正一點一點地鋪開,從山頂鋪到山腰,從山腰鋪到山腳。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