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散了,天也快黑了。
王謙站在山樑上朝四周看了看,西邊的太陽已經落到了山樑後面,只剩下一抹橘紅色的餘暉掛在天邊,像一條綢帶飄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光線從橘紅變成了暗紅,又從暗紅變成了灰紫,再過不到一刻鐘天就全黑了。營地在南邊,按正常速度走回去至少還得一個多時辰,天黑之前絕對到不了。
“找地方過夜。”王謙從山樑上下來,走到一片背風的石崖底下。石崖不高,只有一丈多,但崖壁向裡凹進去一塊,形成一個天然的淺洞。洞不深,只有一丈來深,但寬度足夠六個人擠一擠了。洞口朝南,背朝北風,崖壁上有幾道裂縫,風從裂縫裡灌進去嗚嗚地響,但吹不到洞裡。
黑皮把揹包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石頭上不想動了。今天走了一整天,從早上走到現在,翻了好幾道山樑過了好幾條溪水,又在霧裡走了好多冤枉路。腿像灌了鉛一樣沉,每抬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力氣,膝蓋以下的部位已經沒有知覺了,像是別人的腿長在了他身上。腳底板磨出了幾個水泡,走一步疼一步,每踩一下地面就像有針在扎。他脫下靰鞡鞋看了看,襪子上有幾個暗紅色的印子,是血泡磨破了滲出來的血,黏糊糊的,把襪子和腳底板粘在了一起,撕開的時候疼得他齜牙咧嘴。
栓柱比黑皮強一些,但也累得不輕。他把揹包放在地上靠著石壁坐下來,閉上眼睛喘了幾口氣,然後睜開眼開始收拾東西。先把槍檢查了一遍,槍管擦乾淨,扳機靈活,擊發有力。然後把揹包裡的東西歸置好,乾糧、水壺、鹽巴、火柴,一樣一樣地擺在地上,清點了一遍,又一樣一樣地塞回去。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樣東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用的時候不用找,伸手就能摸到。
大壯和二柱去撿柴火。兩個人在石崖周圍轉了一圈,抱回來一大抱幹松枝和樺樹皮,夠燒一晚上的了。松枝是枯死的松樹上掰下來的,乾透了,一折就斷,斷面是白色的,散發著濃烈的松脂香味。樺樹皮是白樺樹上剝下來的,含油量高,一點就著,火勢旺得很,燒起來噼裡啪啦地響,像放鞭炮。
鐵蛋和石頭去溪邊打水。石崖下面不遠處有一條小溪,水不深,只到小腿,但很清,能看見河底的石頭和遊動的小魚。兩個人用鍋舀了滿滿一鍋水端回來,水在鍋裡晃盪,濺出來打溼了褲腿,冰涼的溪水激得倆人直哆嗦。
小順子和虎子鋪床。洞裡地面不平,到處都是石頭和坑窪,得先把大的石頭撿出去,再把小的坑窪填平,然後鋪上厚厚一層松枝,踩上去軟綿綿的。松枝鋪好了,又鋪了一層乾草,再鋪上防雨布,人躺上去舒服多了。
王晴坐在洞口的一塊石頭上,正在筆記本上畫今天的路線。從營地出發,往北翻過兩道山樑,過了那條小河,進了那片老林子,然後往回走在霧裡走錯了路,拐進了一條岔溝裡,走了好久才發現走錯了,又退回來重新找路,最後走到了這片石崖底下。她把今天的路線在筆記本上畫了下來。畫完了,她把筆記本合上塞進揹簍裡。
王謙蹲在洞口,往外面看了看。天已經黑透了,月亮還沒出來,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鑽石。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老林子那頭熊的氣味,那股氣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白狐蹲在王謙腳邊,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動靜。她的耳朵在黑暗中轉來轉去,像兩個小雷達,捕捉著每一個細微的聲音。黑風、閃電、雷霆蹲在她旁邊,三條狗也豎著耳朵,黑風的耳朵最大,豎起來像兩片樹葉。
“謙哥,點堆火吧。”黑皮從洞裡探出頭來,“洞裡黑,啥也看不見,怪瘮人的。黑咕隆咚的,伸手不見五指,聽見外面有個風吹草動就心裡發毛,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咱們。”
“點吧。”王謙站起來,走回洞裡,從揹包裡掏出火鐮,打了幾下,火星子濺在樺樹皮上,樺樹皮著了。火苗子舔著幹松枝,噼裡啪啦地響了起來,洞裡的黑暗被驅散了,橘紅色的光照在石壁上,整個石洞亮堂堂的。黑皮的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鬆了口氣。
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火堆不大,但燒得很旺,火苗躥起來有一尺多高,熱氣撲面而來,把山洞裡的陰冷逼退了不少。鍋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汽往上飄,在洞頂積聚成一團霧。餅子烤在火上,兩面烤得焦黃,外酥裡嫩,聞著就香。燻肉也烤上了,油脂在火上滋滋冒油,香味飄得滿洞都是。
黑皮烤了兩塊餅子,吃了一塊,另一塊留著。燻肉烤了幾片,全吃了,又去鍋裡舀了一碗熱水,吹了吹慢慢喝。栓柱吃得不快不慢,一口餅子一口水,細嚼慢嚥的,好像不餓似的。大壯和二柱吃得最快,三塊餅子幾口就沒了,一人又喝了兩碗水,灌了個水飽。鐵蛋和石頭吃得也不慢,吃完自己的還盯著別人的,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小順子和虎子吃得不多,小順子說他不太餓,虎子點了點頭。
王晴給白狐掰了一塊餅子,白狐接過去叼在嘴裡,趴在地上慢慢地嚼著。黑風、閃電、雷霆也湊過來,王晴又掰了三塊,分給三條狗。黑風吃得最快,一口就吞了,連嚼都沒嚼;閃電吃得慢一些,嚼了幾下才咽;雷霆吃得最慢,叼著餅子跑到角落裡,趴在地上慢慢地享用。
吃完了飯,大家圍坐在火堆旁邊,誰也不說話。火光照在每個人臉上,橘紅色的,暖暖的,把石洞變成了一個溫暖的繭,把外面的寒冷危險恐懼全部隔絕在外。黑皮打了幾個哈欠,眼睛開始打架了,頭一點一點的差點栽進火堆裡,栓柱拉了他一把,“困了就睡,別在這兒打盹。”
黑皮揉揉眼睛,鑽進睡袋裡,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呼嚕聲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的,像打雷似的在石洞裡迴盪,震得石壁都在微微顫抖。
栓柱也躺下了,但他沒睡著,睜著眼睛看著洞頂。洞頂的岩石在火光裡忽明忽暗的,上面的裂縫和紋路像是在不停地變化。他在想他兒子,想他媳婦,想他爹。大壯和二柱也躺下了,大壯打著呼嚕,二柱說夢話。鐵蛋和石頭擠在一起,小順子和虎子躺在石洞最裡面。
王晴靠在石壁上,閉著眼睛。她沒有睡,但她不動。白狐趴在她旁邊,下巴擱在她腿上,眯著眼睛。黑風、閃電、雷霆趴在白狐旁邊,四條狗擠成一團。
王謙坐在洞口,沒有躺下。他往火堆裡又添了幾根柴,把火燒旺了一些。外面什麼聲音也沒有,連風聲都停了,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睡著了。遠處的山樑上傳來一聲狼嚎,很遠很遠,像是在山的那一邊,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跟遠方的同伴對話。
他在想杜小荷。明天就能到家了,就能看見她了。她的肚子是不是又大了一圈?她現在是在炕上躺著還是在院子裡坐著?王小山是不是又淘氣了?他想著想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白狐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歪著腦袋想了想,把頭枕在他的鞋上,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