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謙到家的時候,是第十六天的傍晚。
太陽已經落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像一條綢帶飄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屯子的炊煙裊裊地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晚風裡飄飄蕩蕩,散在藍汪汪的天上,空氣裡有燒柴的香味,還有各家各戶做飯的香氣,混在一起,說不出的好聞,是家的味道。狗在叫,雞在叫,孩子在哭,女人在喊,嘈雜而溫暖,是屯子特有的聲音,是他從小聽到大的聲音,是刻在骨頭裡的聲音。
王謙走在屯子中間的土路上,步子邁得很大,走得很快。黑皮和栓柱跟在他後面,大壯、二柱、鐵蛋、石頭、小順子、虎子跟在後面,王晴走在最後面。十二個人排成一隊,揹著大包小包,扛著肉塊,提著籃子,像一支凱旋的隊伍。屯子裡的人看見他們回來了,紛紛從院子裡探出頭來打招呼。
“謙子回來了?打了多少?”
“不少!”黑皮搶著回答,把背上的肉塊拍了拍,“你看看這肉,四頭野豬!還有狍子!還有紫貂皮猞猁皮!”
“了不得了不得!”
王謙沒有停下來寒暄,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幾乎是在小跑。白狐跑在他腳邊,四條腿倒騰得飛快,尾巴豎得高高的,像一面白色的旗子在風中飄揚。黑風、閃電、雷霆跟在白狐後面,三條狗也跑得飛快,舌頭伸在外面哈著熱氣,黑風的舌頭最長,跑起來耷拉在嘴巴外面一甩一甩的,像一條粉紅色的布條。
遠遠地,他看見了屯口的老槐樹。
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幾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樹冠像一把巨大的傘,遮住了一大片空地。樹下站著一個人,穿著紅花棉襖,挺著大肚子,頭上包著藍布頭巾,一隻手扶著樹幹,另一隻手放在肚子上。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紅花棉襖染成了暗紅色,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投在身後的土路上,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小樹。
杜小荷。
王謙的腳步更快了。他幾乎是在跑,靰鞡鞋踩在土路上,揚起一路塵土,白狐跑在他前面,像一支白色的箭。老槐樹越來越近,杜小荷的臉越來越清楚。她瘦了,臉上的肉少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嘴唇有點乾裂起皮,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的樣子。她的肚子比半個月前大了很多。
王謙跑到她面前,把揹包和槍放在地上,伸手摟住了她。他摟得很緊,像是要把半個月的思念都擠進這個擁抱裡,但又不敢用力,怕擠著肚子裡的孩子。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能摸到她的骨頭,硌手的,她真的瘦了。
“你回來了。”杜小荷的聲音啞啞的,帶著哭腔,氣息不穩,像是在忍著什麼。
“回來了。”王謙的聲音也有點啞,嘴唇貼在她耳邊,“回來了,不走了,在家陪你。”
杜小荷把臉埋在他胸口,哭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小聲地、壓抑地、身體發抖地哭,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縮在角落裡發出細微的嗚咽。她的身體在他懷裡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顫抖都像一把錘子敲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過氣來。她的手抓著他的棉襖,抓得緊緊的,指節發白,指甲嵌進棉襖的布里,像是怕一鬆手他就不見了。眼淚把他的棉襖胸口洇溼了一大片,溼漉漉的,涼涼的,透過棉襖滲到皮膚上,像一塊冰貼在了胸口。
王謙沒有說話。他一隻手摟著她的腰,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哄孩子睡覺一樣。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能聞到她頭髮上皂角的氣味,淡淡的,澀澀的,還有她身體散發出來的溫熱的氣息,是陽光和煙火混在一起的味道。
“你總算回來了。”杜小荷哭了很久才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被風吹得一道一道的。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擦不乾淨,眼淚又流出來了,她又擦,又流出來,像個關不上的水龍頭。“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走了十六天,說好十來天就回來的,十六天,十多天是多?你告訴我十多天是多?”
“十六天。”王謙說。
“十六天是十多天?”杜小荷的聲音提高了些。
“是。”
杜小荷被他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又閉上了。她看著王謙的臉,看了很久,忽然又哭了,這回哭得比剛才還厲害。她用手捶著他的胸口,捶了幾下,捶不動了,就靠在他身上繼續哭。
王謙不躲,也不說話,由著她捶。捶了幾下他感覺到她的手沒力氣了,就握著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手指頭細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光禿禿的,手心裡有薄薄的繭,是這些年納鞋底磨出來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用自己的體溫給她暖著。她的手在他手心裡慢慢暖了過來。
黑皮站在後面,看著杜小荷哭,鼻子也酸了,眼眶也紅了,但他忍住了沒掉眼淚,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假裝是被風迷了眼,轉過頭去不看他們。栓柱站在黑皮旁邊也沒說話。大壯、二柱、鐵蛋、石頭、小順子、虎子都站著,沒人說話,也沒人走,就那麼站著。
王晴走到杜小荷旁邊,伸手摟住她的肩膀,“嫂子,別哭了,哥哥不是回來了嗎?好好的,一根毫毛都沒少。你看他還胖了呢,在山裡吃的比在家裡還好,天天野豬肉狍子肉,比咱們家過年吃得都好。”
杜小荷抬起頭看了王晴一眼,破涕為笑,眼淚還掛在臉上笑容就露出來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又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誰哭了?我沒哭。風迷了眼。”
王晴笑了,掏出手帕遞給杜小荷。杜小荷接過去擦了擦臉,把手帕還給王晴,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撥出來,把情緒壓了下去。她的眼睛還是紅的,鼻尖還是紅的,臉上還有眼淚的痕跡,但她的表情已經平靜下來了,像一池被風吹皺了的湖水,風停了,水面又恢復了平靜,只是還有細細的波紋在慢慢地擴散。
王謙蹲下來,從揹包裡拿出一樣東西,用紅布包著的,開啟紅布,裡面是一棵人參,不大,三匹葉,十來年的樣子。他把人參遞給杜小荷,“給你的。燉雞湯喝,補身子。你在家一個人,又要照顧小山,又要餵雞餵豬,又要洗衣裳做飯,太累了。喝點參雞湯,補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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